穿过光门的剎那,季夜微微眯了眯眼。
眼前天地已变,不再是云台上那片凝固的蓝天与层叠的群山。
两片陡峭的山壁在头顶极高处几乎合拢,只留下一道狭窄的裂缝,漏下几缕清冷的白光。
光落在石径上,落在山壁上斑驳的苔蘚上,落在石缝里探出的几株蕨草上,也落在他肩头。
脚下依旧是青石板铺就的石径,缝隙间生著些矮小的杂草,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风从石径深处吹来,裹著一股极淡的水腥气,混在潮湿的草木气息里,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季夜在光门前站了片刻。
破局一幕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困住黑棋的从来不是白棋的包围,而是必须在棋盘上与白棋对弈这个念头本身。
当他不再將自己视为棋局的一部分,棋局便自行消散了。
以及那枚青木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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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那两个字的前代试炼者,大概也曾走到过哪里。
只是那人或许选择了回头,而他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季夜將目光从山壁上收回,沿著石径缓步前行。
两侧的山壁比棋局那段更低矮些,石径在山壁间蜿蜒曲折,拐过几道弯后,两侧的山壁渐渐收窄。
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
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冒出细密的水珠,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黏响。
那股水腥气也渐渐浓了起来,不再若有若无,而是縈绕在鼻端,带著一种古老沉静的凉意。
季夜又拐过一个弯。
前方山壁合拢处,石逕到了尽头。
那里是一处半封闭的凹陷,三面是陡峭的石壁。
头顶的一线天在这里稍稍开阔了些,漏下的天光比来路更亮,正正地落在凹陷底部。
凹陷里是一潭水。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墨玉,没有一丝涟漪。
没有源头,没有出口,只是满满地盛在凹陷的底部,仿佛自从这片天地开闢以来便在那里。
水潭四周的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大多已被苔蘚覆盖,只露出几处残笔。
离水面最近的那块石壁上,刻著一行字。
季夜走近些,看清了那行字。
“观水者,见何?”
字跡笔锋苍劲,入石三分。
季夜在潭边站定,低头去看那潭水。
水面滑如镜。
天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漏下,正落在水面上,將整片水映成一片极淡的银白。
一只飞鸟从裂缝上方掠过,影子在水面上一闪而逝,老松的倒影则纹丝不动。
天光流转,鸟影倏忽,松影沉静。
水面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季夜在潭边站了片刻,將目光从倒影上移开,去看水本身。
水很清,清得能一眼望到底。
潭底铺著一层光滑的鹅卵石,大小不一,顏色各异,被水光映得温润如玉。
石缝间偶尔冒出一两缕细细的水草,隨著微弱的水流轻轻摆动。
但没有鱼,没有虫,没有任何活物。
这不是活水,这是一潭死水。
季夜蹲下身,將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及水面的剎那,一圈涟漪从他指尖盪开。
倒映在水面上的天光与松影隨之晃动了几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然后在涟漪消散后重新聚合,恢復成原来的模样。
水很凉。
凉意从指尖渗入皮肤,沿著经脉缓缓攀升,一直凉到小臂,最后停在肘弯处。
他將手收回来,甩去指尖的水珠。
水珠落在潭边的石板上,很快便被乾燥的石面吸乾,只留下几圈浅浅的水渍。水渍也在缓缓收缩,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內退去。
季夜又去看那行刻字。
目光在“见何”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不是何所见,不是所见何,而是见何。
这两个字的排列带著一种古老的语序,像是在问。
“你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低头去看水面。
水面平静如初。
天光依旧落在水面上,松影依旧倒映在水中,那只飞鸟早已飞远,云层依旧在极缓慢地翻涌。
一切都没有变化。
然后,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与影,像是被搅散的墨跡在水中晕开,毫无规律地聚散著。
然后那些光与影开始凝聚,一层层叠加上去,渐渐有了形状。
他看到拓跋梟,半边脸覆著暗紫色的骨甲,竖瞳里燃著琥珀色的光。两人的拳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他还看到萧天身后的毕方虚影展翅长鸣,青色的神火在焚天岭的岩浆河谷上烧了一整夜。
季夜微微抿了抿嘴角。
这些对手的面孔在他眼前依次掠过,每一张都带著各自的风采与凶悍,但此刻他们都只是水面上的浮光。
他没有在这些过往的瞬间里多作停留。
那些被他斩杀的、击败的、还在未来等著他的,都是他走过的路,不是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水面上的光与影继续翻涌。
更多的景象浮现出来。
一片连绵的山脊在暮色中沉默,山脚下躺著无数蛮族铁骑的尸骸。
落雁口的城墙上,八百死囚面朝北方,刀已出鞘。
他站在城头,將最后一坛猛火油推下墙垛。
火油砸进尸堆里,轰地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一株老梅在寒风中开了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她转过身来,是一抹红衣。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记得听雪楼那满园的落叶,记得那杯寡淡无味的茶水。
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在水波里散开,化成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然后是浊界的血海,无边无际的暗红。
他站在血海中央,脚下的血水没过了膝盖,海面上浮著无数残肢。
天穹裂开一道口子,虚空的力量从裂缝中灌进来,將他的魔神法相一寸寸侵蚀。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更早的时候,早到这个世界还不认识他。
他蜷缩在乱葬岗的墙角,身上盖著半张破草蓆,雨下得很大。
怀里那半块黑饃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但他还是死死攥著,因为鬆手就会被別人抢走。
那时的他还没有剑,没有修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在雨夜里仍然亮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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