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人周身的金色光晕比方才似乎又稀薄了几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老夫必须告知於你。”
他抬起手,指向山丘下方那道横亘平原的黑色裂谷。
“当年古帝设下这道封印时,用的是他自己的命元。“
“他將一缕本命元神留在此地,以自身寿元为引,维繫封印运转。只要这道元神不灭,封印便不会彻底崩塌。”
他顿了顿,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转向季夜,声音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老夫便是那缕元神。”
季夜的眉峰微微一动。
他之前对白袍人的身份已有几种猜测,或是当年战死的某位大能残魂,或是古帝座下的亲传弟子。
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他还是沉默了一瞬。
“六万三千年前,古帝裹挟那两颗光球冲入通道时,便已將大半元神自斩,只留下这一缕残念在此地。”
“老夫在这里守了六万三千年,守著这道封印,守著这份因果。”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仰头望向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穹。
隨著他起身的动作,更多金色光粒从他体內逸散出来,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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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老夫便可以解脱了。”
季夜也站起身,与白袍人並肩而立。
两人的影子在祭坛边缘被暗红天光拉得很长,一个血肉之躯,一个残光凝就,並肩而立。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前辈,可有什么遗愿需要晚辈代为完成?”
白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光晕在他周身缓缓流转,越来越淡。
“老夫当年曾与苍龙族有些交情。你若有机缘遇到它们,便將这枚鳞印给它们看看,它们自会明白。”
他顿了顿,隨后又摇了摇头。
“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故人应是都已远去。”
“你只需记住,封印不能塌。”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模糊的面孔正对著季夜。
“还有些话,老夫需你亲口应下。”
他的右臂缓缓抬起,那只由光晕凝聚的手掌竖在身前,掌心朝向季夜。
“老夫要你在此立下天道誓言。”
季夜抬眼,与那片金色光晕对视。
“第一,守住这道封印。若封印鬆动,须尽全力修补。若修补不成,须想办法,无论付出何等代价,绝不能让通道再度开启。”
“第二,若有一日域外邪魔再度大规模侵入沧澜,你须出战,站在防线的最前方。”
季夜將右手举至齐肩,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晚辈季夜,以道心起誓,守住封印,挡在前线。若有违背,道心破碎,神魂俱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掌心亮起一点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只闪了一瞬便溶入皮肉,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著。
如同一根无形的线,將他与脚下这片土地紧紧绑在一起。
天道誓言成了。
“好。”
白袍人吐出这个字,缓缓收回手,如释重负。
“有这份心,也不枉老夫在此等候这么多岁月。”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五指张开时,整座山丘开始震颤。
祭坛上那些黯淡了漫长时光的阵纹一圈一圈亮起,从山顶向四周蔓延,如同无数条金色的经脉在復甦。
他掌心上方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
光团缓缓旋转,每一圈转动都在向四周扩散著淡金色的涟漪。
“既然你已接下这份因果,老夫便將此试炼之地传承交与你。”
他托著那团金色光团,將它缓缓推向季夜。
光团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周身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
他的轮廓边缘已不再清晰,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光团飘到季夜面前,悬停在他眉心前方。
季夜没有避开,任由那团光没入自己眉心。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是无名功法的全本,从灵台境到真域境的修炼路径之外,还有更多他此前未曾接触过的內容。
关於战气与其他法则之力融合的更深层推演,关於劫灭法则与沧澜天道之间的共鸣关係。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一部完整的阵法传承。
阵纹、阵眼、阵基的构筑方式,困阵、杀阵、护阵的变化之道。
这份传承极其庞大,从最基础的阵纹勾画到足以覆盖整片战场的万族封印大阵,每一层都写得详尽而严谨。
还有一部剑诀——《古帝九剑》。
季夜將那部剑诀的神识封印暂时搁置在识海深处。
眼下不是细看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到白袍人周身的光晕已在迅速溃散。
金色光粒从他体內喷涌而出,却不再是之前那般璀璨的模样,而是稀薄如晨曦的雾气。
“传承已交接,誓言已立下。”
白袍人的声音从燃烧的金焰中传来,轻得像风中的呢喃。
“古帝的极道帝兵当年已碎。日后你若有机缘寻到它的残片,將它重铸,也算是给古帝的衣钵一个延续。”
最后他缓缓抬起双手,结出一道古老的法印。
那法印的形制与祭坛上刻著的阵纹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金色纹路从十指之间向外延伸,交织成一座微型的封印阵。
“这一剑本是留给封印破碎之时的。”
他望著掌心那座微型法阵,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如今既然找到了你,这一剑便也省下了。”
他反手將那座微型封印阵往地上一按。
阵纹没入祭坛表面,顺著那些断裂的古老阵脉向外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阵纹重新亮起微弱的金色光芒,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然后顺著那道被一剑劈开的断口,继续向裂谷深处铺展。
白袍人周身的光焰在这一刻骤然炽盛,將整片山丘都镀上了一层淡金。
裂谷深处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在金光触及的瞬间便迅速消融。
几道正在蠕动的空间裂缝也在金光压制下逐渐缩小、弥合。
而白袍人那尊半透明的金色轮廓则在金光的不断流失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从双腿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虚无。
“季夜。”
白袍人的声音从光焰中传来,已轻得像是隔了无数重山水的迴响。
“封印已重新加固,可保五十年。”
季夜拱手,深深一揖。
“前辈,可有遗言?”
白袍人似乎笑了笑。
那张被光焰吞没的模糊面孔转向季夜,声音被金焰拉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带著一种万年孤守之后终於可以卸下重担的释然。
“你那个同行的女娃娃,身怀九窍玲瓏心,是个好苗子。”
“她在试炼里闯得不错,九窍玲瓏心已彻底觉醒。你出去之后,自会见到她。”
他顿了顿,金焰又淡了一层。
“你识海里的种子,它会在你踏上成帝路时自行甦醒,在此之前,切记,切记,莫要强求。”
白袍人的轮廓已只剩上半身还能勉强辨认。
那张模糊的面孔最后转向季夜,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老夫熬了太久,想歇歇了。”
话音落下,整团金焰轰然炸开。
漫天的金色光粒从山顶喷涌而出,如同一场逆飞的金色流星雨,齐齐匯入那条横亘平原的黑色裂谷。
裂谷在金光灌入的那一刻剧烈震颤,几道正在蠕动扩大的空间裂缝在金光中挣扎著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裂谷深处。
裂谷两侧那些被煞气侵蚀了万年的焦土,也在金光的浸润下褪去了暗红,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
然后,金光散尽。
裂谷恢復了平静。
祭坛上的阵纹重新黯淡了下去。
山丘上再无一缕金色光粒残留,只有那件被骨粉覆盖的白袍依旧静静地铺在祭坛中央。
季夜拱手深躬,久久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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