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降龙（一）

    天地之间，一人一龙，对峙如亘古。
    黑龙那颗比山岳还大的龙首缓缓昂起，金色竖瞳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脚下三千丈的战神法相。
    龙鬚在雷云中缓缓飘动，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灼热的罡风，吹得季夜身后的黑色大地上飞沙走石。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闷雷在季夜识海中炸响。
    “又来了。”
    那庞大的龙首依旧搁在前爪之上，姿態慵懒。
    仿佛面前这尊三千丈的战神法相不过是一只稍微壮实些的螻蚁。
    “你的力量，有吾龙族的气息。”
    季夜抬头，与那双龙瞳对视。
    “吃了龙鳞果，炼化之后，沾了点龙族的皮毛。”
    “龙鳞果？”
    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颗比山岳还大的头颅从云层中探下来，停在季夜面前不足百丈处。
    灼热的龙息从它的鼻孔中喷出，將季夜周身的空气都灼得扭曲变形。
    “那你知道，吞了龙族的东西，会怎样？”
    季夜没有说话。
    黑龙的龙首又压低了几分，那张布满暗金鳞片的龙首几乎贴到了季夜面前。
    龙瞳里倒映著季夜的影子，也倒映著某种古老而冷酷的审视。
    “会死。”
    黑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渊里。
    季夜看著那巨大的龙首，嘴角微微扬起。
    “我吃过的东西很多，龙鳞果的味道，比较淡。”
    黑龙沉默。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翻滚出来，低沉、沙哑，像是地底岩浆在轰鸣。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化作一道震动寰宇的龙吟。
    头顶那片厚重的雷云被这一声龙吟从中撕成两半，无数紫黑电蛇从裂缝中倾泻如瀑，劈在黑龙的鳞片上溅起大片大片的火星。
    “狂妄。”
    黑龙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却没有怒意，反倒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它將龙首微微偏向一侧，那双金色竖瞳上下打量著季夜。
    “你身上，有著哪个人的气息。”
    黑龙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將吾镇压於此的人，你见过他了？”
    “古帝残念，已散。”
    六个字落下，黑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沉默了许久。
    头顶的雷云不知何时停止了翻涌，紫黑电蛇凝固在半空中，如同无数道静止的伤痕。
    龙鬚不再飘动，龙鳞也不再开合。
    然后，黑龙动了。
    它將那只一直搁在身下的右前爪缓缓抽出，五根爪趾在大地上犁出深不见底的裂谷。
    龙躯微微下沉，龙首向后收缩。
    季夜瞳孔骤缩。
    他经歷无数次生死搏杀，无数次猎人与猎物的对峙。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这是猛兽扑杀前的蓄力姿態。
    他脚下的大地轰然塌陷，三千丈的战神法相不退反进，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右拳裹挟著劫灭战气直轰黑龙下頜。
    黑龙的龙爪也在同一时刻挥出。
    拳与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大地开裂，雷云被撕碎。
    季夜右臂上的骨甲在这一击之下寸寸崩裂，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半空中砸了下来，背脊撞碎了数座黑色山丘，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烟尘尚未散去，季夜已翻身跃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骨甲从拳锋一直碎到肩胛处，露出底下流转著暗金光泽的臂骨。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黑龙甩了甩龙尾，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
    刚才那一爪，它用了四成力。
    本以为能像上次那样一爪將他拍成齏粉，但这一次，这只螻蚁居然扛住了。
    它忽然有些好奇。
    好奇这只螻蚁到底能在它的爪下撑多久。
    於是它没有再给季夜喘息的机会。
    龙躯骤然收缩，龙尾裹挟著万钧之力从左路扫来，尾尖掠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
    季夜侧身闪避，龙尾擦著他的胸膛掠过，但一只龙爪已从另一个角度当头拍下。
    季夜抬臂格挡。
    龙爪撞上他双臂的瞬间，天地剧烈震颤。
    季夜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这股蛮力硬生生砸进了地里，只露出上半身。
    黑龙的龙爪紧接著踏了下来，五根爪趾如同五座倒悬的山峰，裹挟著震碎星辰之势朝他当头踏落。
    季夜双手结印，劫灭战气在头顶凝成一道金色屏障。
    龙爪踏在屏障上，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咔嚓——屏障破碎。
    但借著这一挡的间隙，他已翻身跃出深坑，绕至黑龙的侧后方，右腿如鞭扫向黑龙后肢的关节处。
    这一腿踢在黑龙后腿上，龙鳞上溅起几点火星。
    黑龙纹丝不动。
    季夜又补了一腿，依旧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
    黑龙低沉的声音从头顶滚滚而下。
    它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將龙尾向后一甩，尾尖扫过季夜的腰侧，將他整个人抽飞出去。
    季夜在空中翻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骨甲已被龙尾抽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边缘的裂纹正向四周扩散。
    他深吸一口气，將骨甲上的裂纹重新凝固，再次朝黑龙暴冲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撼。
    而是以极快的速度绕到黑龙身后，一拳轰在黑龙后腿的反关节处。
    龙鳞炸开一蓬火星。
    黑龙甩尾反击，他已身化残影绕至龙腹下方，右拳上撩，轰在龙腹那片顏色略浅的细鳞上。
    细鳞微微一颤，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黑龙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双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只螻蚁，居然找到了它身上鳞片最薄弱的位置。
    那是它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旧伤所在。
    季夜抓住黑龙反应迟钝的瞬间，双拳如暴雨般砸向龙腹那片细鳞。
    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白印越来越深，从一道变成数道，从数道变成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放肆！”
    黑龙终於回过神来，龙躯猛地向下一压。
    庞大到近乎无穷的重压从上方碾压下来，將季夜从龙腹下逼退。
    季夜暴退的同时，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战气源源不断的尽数灌注於拳锋之上。
    莲台上的每一片莲叶都在疯狂旋转，將各自的力量一层层叠加在拳锋之上。
    暗金色的光焰在指缝间层层叠叠地缠绕、压缩，越压越密，越压越沉。
    黑龙將季夜逼退后，那颗巨大的龙首微微向上一扬，巨口张开，一道漆黑如墨的龙息便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