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余烬

    姓褚的修士瞳孔猛地一缩。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根烧火棍是何时脱手的。
    前一刻他还看见那个墨衣少年背对著自己拨弄炭火,下一刻他的师弟便已倒在地上,胸口开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贯穿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太快了。
    快到他的神识甚至来不及捕捉那一击的轨跡。
    褚姓修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记,脚下本能地向后错了半步,握剑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出身名门,眼力不差。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剑诀起手式,甚至连剑气都不曾外放。
    就是最纯粹的肉身力道,將那根烧火棍掷了出来。
    但那速度、那角度,精准得像是预知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变化。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使出来的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脚边的尸体。
    阴柔修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殷红的液体顺著碎石缝隙流淌,在地面洼处匯成小小一滩。
    那双尚未合拢的眼睛依旧保持著生前的轻慢,至死都没看清那根烧火棍从何而来。
    褚姓修士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站在篝火旁的墨衣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手里空空的,刚才那根烧火棍已经插进了他师弟的胸腔。
    他的身后,那个女娃娃还在睡,呼吸平稳如同身处自家厢房,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在下褚明,苍云宗真传弟子。”
    他稳住声线,將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垂下,却没有完全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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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既有示弱意味,又保留自卫能力的姿態。
    “敢问道友名讳?”
    季夜没有回答。
    他从柴堆里又抽出一根烧火棍,重新埋进炭火里,拨弄了两下。
    褚明见他沉默,心中反而越发没底。
    他將剑柄又攥紧了几分,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若道友肯高抬贵手,在下愿將身上的灵药气运悉数奉上,权当赔罪。苍木宗日后也必有重谢。”
    季夜將烧火棍从炭火里抽出来,棍尖已经被烧得通红,在晨昏中散发著幽幽的暗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截烧火棍平放在膝上,像是在等它冷却,又像是在等別的什么。
    “苍云宗。”
    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是,正是苍木宗!”
    褚应眼中闪过一线希冀,连忙將腰间的玉牌摘下来双手奉上。
    “道友若肯放我一条生路,苍木宗定会记下这份恩情。我褚应以道心起誓,绝不再扰道友清修。”
    “没听过。”
    季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哪域的?”
    “中域,阳州!”
    褚明被看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压下眼底的情绪,老实回答。
    “我们苍云宗在中域也算一流势力,宗门內有神府境老祖坐镇”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底气,
    “这次进万族战场共得太初令七枚,入战场弟子七人,另有两位天图境护道者隨行。”
    褚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师弟已死在前辈剑下,如今还剩六人。”
    “领头的是谁?”
    季夜语气平淡。
    “是我们苍云宗的首席大弟子,叶凌云叶师兄。”
    “他修为天图八重,修的是苍云宗镇派剑诀《苍云十三剑》,此次入战场,叶师兄带著我们一路披荆斩棘,气运已积攒了...”
    “够了。”
    季夜打断他。
    “你们在这附近扎营?”
    “是。”
    褚明被截了话头,却不敢有半分不满,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营地就在据此地向西三十里的一处平原。”
    他犹豫了一瞬,似乎在权衡要不要主动交代更多,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营中有防御阵盘守护,叶师兄和两位护道者都在。我们师兄弟几个分头出来猎杀凶兽积攒气运,我与师弟追一头三阶铁虎兽到了附近,恰好撞上那个散修,便顺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了。
    顺手想抢了对方的储物袋,顺手想杀了碍事的季夜和苏夭夭,再顺手將三人的尸骨扔进峡谷深处餵凶兽。
    这一切在片刻之前还理所当然的事,此刻在那个墨衣少年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刀剑。
    季夜將膝上的烧火棍翻了个面。
    棍尖那截通红已经褪成了暗沉的灰黑色,但热度还在,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焦木味。
    “最近这万族战场,可有什么异动?”
    褚明愣了一下。
    他不確定季夜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深想,只是快速地在脑海中翻拣著所有可能有用的情报。
    “异动……倒確实有一桩。”
    他斟酌著措辞。
    “前些日子,东北方向大约六百里外,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持续了整整半日才消散。叶师兄说,那至少是天君级別的禁制被触发了。”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季夜的神色,却发现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金光出现的位置,我们苍云宗的人特意去探查过,发现入口已被某种上古禁制封死,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闯入。不过以前辈的修为,或许...”
    “不必了。”
    褚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那个墨衣少年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暗金微光。
    那光芒很安静,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但他体內的灵力却在这一刻齐齐僵滯,连护体灵气都不受控制地缩回了丹田深处。
    “前辈,我什么都说了——”
    话音未落,那根搁在季夜膝上的烧火棍忽然弹了起来。
    没有人看见它是怎么动的。
    前一瞬它还静静地横在季夜膝头,下一瞬它已经从褚明大张的嘴巴里贯入,后颈透出,將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岩壁上。
    烧火棍入石三分,尾端犹在嗡嗡颤动。
    褚明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个音节。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双手还捧著那枚刻著苍云宗符印的玉牌,整个人却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將那片青色的锦袍染成暗沉沉的黑红。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不动了。
    季夜收回手,一道灵气飞出,將两人身上的太初令和储物袋卷了过来,隨手扔进空间装置中。
    做完这些,他將火堆旁散落的几根烧火棍重新归拢到柴堆里,码得整整齐齐。
    好像刚才用来杀人的那根,和这些只是一样的柴火。
    靠在岩壁上的邵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从头到尾,连剑都没有拔。
    他刚才拼了命才挡住一剑的人,在这个少年面前连一弹指都没撑过去。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茫然。
    像是他拼尽全力才翻过的那座山,在別人眼里不过是一粒挡路的石子。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
    没有攀附,也没有刻意的恭敬,只是像两个萍水相逢的旅人互相报个姓名。
    “在下邵元,无门无派,一介散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季夜。”
    季夜拨弄著炭火。
    邵元点了点头,没有敢问太多。
    在万族战场,问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口,从袖口撕下一截还算乾净的布条,用牙齿咬著一端,单手將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他包扎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受这么重的伤。
    “季道友,有一事还需与你说。”
    他包扎完伤口,抬头看向季夜。
    “前方五十里外有一处新开的灵矿遗蹟,这两日聚集了不少修士。苍木宗的人便是在那附近截杀散修,专挑独自赶路的落单者下手。”
    季夜拨弄炭火的手一顿。
    “灵矿遗蹟?”
    “是。”
    邵元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一个昆玉宫修士身上得来,里面標记了遗蹟的具体方位。”
    “那处遗蹟似乎是一座上古灵石矿脉的旧址,虽然大半已经开採殆尽,但深处还有些残存的灵晶,纯度极高,非外界普通灵石可比。”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说道。
    “只是那遗蹟外面现在已经被苍木宗和昆玉宫的人联手封了,只放自家弟子进去。”
    “別的散修想进去分一杯羹,都得先交一笔不菲的灵石当买路钱。若是灵石不够,就得拿身上的法器或灵药来抵,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起了衝突。”
    季夜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確实有一幅粗略的地图,標註了一座位於峡谷深处的矿洞入口,旁边还附了昆玉宫的暗记。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將玉简在掌心转了几圈。
    灵矿遗蹟本身並不稀奇,但能让两个宗门联手封锁,说明里面確实有一些值得开採的东西。
    纯粹的上古灵晶,是淬炼法器的上佳辅料,对修士而言是难得的资源。
    “这遗蹟附近,你可见到过东荒离火神宫的人?”
    邵元想了想,微微摇头。
    “不曾见过。离火神宫的人若是也来了此处,只怕早就和苍木宗对上了,哪还轮得到他们在外面设卡拦路。”
    季夜將玉简收回怀中,目光重新落回邵元身上。
    “你方才说,你是散修。”
    邵元点头。
    “一介散修能走到这里,可不是易事。”
    邵元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篝火,將手里那把断剑的剑柄转了个方向,用袖口慢慢擦拭著剑身上乾涸的血跡。
    “是挺不容易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进来的时候和一伙认识的散修结伴,总共有九个人。到昨天为止,还活著的就剩我一个。”
    他將断剑擦好放到膝前,抬头看向季夜。
    火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跳跃,將眼窝里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有一双满是旧伤的手,指节粗糲,虎口处结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跡。
    道袍虽然洗得发白,但袖口和领口的针脚缝得很细密,显然是个习惯独自打理一切的人。
    “季道友,我方才说的灵矿遗蹟,你可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季夜看著他,没有说话。
    苏夭夭翻了个身,把毯子蹬掉了一角。
    季夜伸手替她掖好毯边,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邵元。
    “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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