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国贼授首,毒士之殤

    第142章 国贼授首,毒士之殤
    太尉府。
    贾詡宅邸,与相国府的热闹相比,冷清如同另一世界。
    府门紧闭。
    门前,一队董卓亲卫,正焦急踱步。
    为首的校尉对著紧闭府门,已是第三次高声喊话:“贾先生!相国令我等前来传话,明日便是禪让大典,请先生务必入宫,共商大计,以备差遣!”
    门內,许久才传来一个老僕有气无力的声音。
    “军爷————我家主人————病了————”
    “昨夜忽染风寒,高烧不退,如今已是臥床不起,水米不进————”
    “实在————实在无法起身啊————”
    那校尉闻言,与同伴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
    又劝了几句,见府內再无声响,只得骂骂咧咧地带人离去。
    府內,书房。
    贾詡一身素服,端坐於棋盘之前。
    他独自一人,左右互搏,棋盘之上,黑白二子,杀得正酣。
    门外老僕恭敬的声音传来:“主人,人都走了。
    “知道了。”
    贾詡应了一声,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中,白子的大龙,被瞬间截断,再无生路。
    他看著棋盘上的死局,脑中,却浮现出那夜酒肆之中,那个青衫文士的身影。
    以及,那句如同言般的话。
    “董相国非先生良主,棋盘已定,先生,好自为之。
    贾詡缓缓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好一个棋盘已定。”
    相较於李儒的后知后觉,贾詡在大典筹备之初,便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没有去劝諫董卓。
    因为他知道,一头已经冲向悬崖的疯牛,任何言语都是徒劳。
    他更不想去破这个局。
    因为他知道,那个能在谈笑间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的年轻人,绝非自己可以匹敌。
    大厦將倾,何必去做那根螳臂当车的顶樑柱。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贾詡將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缓缓收回棋盒之中。
    动作不急不缓,从容至极。
    “此局,非我之局。”
    “此战,亦非我之战。”
    温侯府,一处隱秘的偏院。
    赵云一身黑衣,悄然立於檐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前,一名扮作行商的甄氏暗探,正低声匯报著今日收集到的情报。
    “稟將军,相国府,李儒已遣散家眷,今日闭门不出。”
    “太尉府,贾詡已称病三日,谢绝一切访客。”
    “另,按军师吩咐,我等已觅得为其铸造兵刃的一名匠人,確认了未央宫的武备库所在,以及————李肃將军近日与吕將军往来颇为密切。”
    “知道了。”赵云挥了挥手,“继续盯紧。”
    暗探退去。
    ——
    赵云转身,推开身后房门。
    屋內,楚夜正对一幅长安城防图,以硃笔勾画。
    地图上,一个个被硃笔圈出之处,皆是宫门要隘、武库所在。
    “军师。”
    赵云上前,沉声道。
    “一切,皆如军师所料,李儒心生死志,贾詡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楚夜放下硃笔,淡然一笑道。
    “文和先生,是个聪明人。此等聪明人物,日后必为我等心腹大患,但今日,他的聪明,却为我等省去最大麻烦。”
    赵云眉间微皱,低声再问。“军师,此等诛杀国贼的大事,却赖王允老臣与那李肃降將之手。”“子龙不解。吕营之中宿將如云。其麾下更有练兵中郎將高顺,有八健將为爪牙————为何竟无一部预谋其事?”
    楚夜徐徐行至那舆图之侧。修长手指点在那层层布防的西凉大营一点。
    “高伯平者,当世良將。”
    “其治军严整无声,號为陷阵,堪称是步卒之壁。可惜————”楚夜摇首。
    “此人清直太盛。”
    “其忠在於一地,其节繫於一人。这等人,是一柄至纯的利剑,容不得半点污秽。”
    “温侯太知此人心性。此番既然要行认贼作父、背后反杀的不义举措,必然是將其调远。既是保密,也是不想让这忠臣寒心。
    “那余下那把所谓健將?”
    “不足为虑,爪鹰恶犬之辈罢了。”
    楚夜话至此处,指尖一滑,落在了那一块雁门所属之地。
    眼底倒是有了一分欣赏。
    “真正可虑,也是可谋者。”
    “唯有那年少成名的雁门张辽,张文远。”
    “我观此人,智勇双全,进退有据。其用兵之法,远非吕布麾下其余诸將可比。吕布此生骄狂,目空一切,然观其言行,於张辽此人,名为君臣,实有袍泽之谊。平日议事,亦多有听从。”
    楚夜嘴角微扬。
    “此,亦是飞將唯一软肋。”
    赵云闻言,心中瞭然。
    军师此番布局,不仅是要诛董贼,竟连吕布的心性、其麾下將领亲疏远近,都已尽数纳入算计之中。
    此等运筹,当真滴水不漏。
    楚夜收起地图,负手立於窗前,望向皇城。
    “子龙。”
    “属下在。”
    “明日一战,你部直取相国府,记住,只寻李儒。若他愿降,便留他一命。
    若不愿————”
    “————便送他一程。此人智谋非凡,绝不可留给李傕、郭汜之流。”
    “喏!”
    赵云抱拳领命。
    楚夜再道:“拿下相国府,拿到兵符之后,不必恋战,即刻按原计划,突袭郿坞。那里,才有我们此行,真正的战利品。
    1
    “另外,”
    楚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宫。
    “告诉吕布————”
    “明日的禪让大典,如期举行。”
    翌日,天色微明。
    长安城,朱雀大街。
    仪仗如龙,自相国府,绵延至皇城宫门。
    ——
    甲士三万,刀枪如林,將长街塞得水泄不通。
    百官身著朝服,列於道旁,垂首肃立。
    一架由十六人抬起的巨型輦驾,行於队伍中央。
    董卓身披龙纹冕服,头戴平天冠,斜倚榻上。
    他抚摸著腰间的玉带,双目微闭,脸上满是志得意满之色。
    自今日起,这天下,便要改姓董了。
    刘氏四百年江山,终究是为我做了嫁衣。
    与此同时。
    相府后门。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墙而行。
    他们行动无声,配合默契,人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
    ——
    唯有眼中,寒光凛冽。
    为首一人,白袍罩身,却同样以黑巾遮面,更显其身形挺拔。
    赵云对身后的死士打了个手势。
    两人上前,死士手段高明,巧施手段,铜锁顿开,未发出一丝声响。
    府中的守卫,大半已隨董卓入宫。
    只剩下数百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赵云领头,一行人如幽灵般,摸入府中。
    遇到巡逻卫兵,只听颈骨碎裂的轻响,尸身便被悄无声息拖入暗处。
    没用半盏茶功夫,他们已穿过七重庭院。
    直抵相国府最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书房。
    书房之外,灯火通明。
    数十名董卓最精锐的亲卫,按剑而立,人人气息彪悍。
    赵云停步,又招手示意。
    死士从囊中取出蒲玄特製的数枚黑陶丸子,指尖轻弹。
    黑丸无声划过夜空,精准落入那些亲卫的衣领、甲冑缝隙。
    亲卫只觉颈后微痒,伸手一拂,竟无一物。
    有人低声骂道:“这鬼天气,哪来的蚊虫。
    。“
    然而不过三息,便有人身形一晃,软倒在地。
    紧接著,骨牌倾倒。
    数十名精锐亲卫,竟无一人出示警觉,便悉数倒地不知人事。
    赵云收起角弓,大步上前。
    他一脚,轻轻踹开书房大门。
    书房之內,灯火未熄。
    李儒端坐在案前,一身素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面前,是一口燃烧正旺的铜炉。
    炉中,是他毕生所著的心血手稿,兵书谋略,此刻正化为一缕缕青烟。
    听到门响,李儒头也没抬。
    “楚先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赵云迈步而入,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俊朗而冰冷的面容。
    他一伸手,身旁死士递上两只酒杯,与一壶早已备好的酒。
    赵云將酒斟满,一杯置於李儒面前,一杯自持。
    “奉我家军师之命,为先生送行。”
    李儒这才抬眼,他看著赵云,惨然一笑。
    常山赵子龙————果然一身是胆。
    “好一个为儒送行。”
    他缓缓起身,拿起酒杯,向赵云遥遥一敬。
    “儒有一问。楚玄明此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要屈身於那织席贩履之辈?”
    “他不自取天下,却为人作嫁,儒死不瞑目。”
    赵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家主公,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赵云看著李儒,冷声道。
    “我家军师曾言,道不同,不相为谋。王道与霸道,终有一战。”
    “你我,不过是这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好!好一个身不由己。”
    李儒愴然长笑,也將杯中酒饮尽。
    他將酒杯重重放在桌案,坐回原位。
    看向那炉中渐弱的火光,眼中再无半分神采。
    “儒,食董相国之禄,自当为其尽忠。”
    “今日,他既赴黄泉,儒,岂能独活。”
    李儒最后再望了一眼赵云。
    “便劳烦將军,再添一把火————”
    皇城,宫门之前。
    董卓在百官簇拥之下,下了輦驾。
    他挺著肥硕的肚腩,昂首阔步,走向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宫门。
    王允与僕射士孙瑞,快步上前,跪倒在地,高声颂道:“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董卓闻言,放声大笑,满面红光。
    他正欲上前,將二人扶起。
    ——
    一旁的司隶校尉黄琬,忽而上前一步,拦住董卓,沉声说:“相国且慢!”
    董卓皱了皱眉:“何事?”
    黄琬从袖中抽出一卷詔书,高举过顶,朗声念道:“奉天子詔!国贼董卓,残害忠良,秽乱宫闈————”
    话还没说完,董卓脸色已是剧变。
    “反了!都反了!”
    他猛然回头,对身后的亲卫嘶声咆哮:“拿下!將这些乱臣贼子,给咱们统统拿下!”
    百官之中,忽然窜出一人。
    正是董卓亲信,中郎將李肃。
    他手持一柄短戟,並未扑向王允,竟是反身一戟,直刺董卓腹部。
    “董贼!拿命来!”
    噗嗤一声。
    铁甲破碎的声音响起,短戟却未能深入。
    董卓肥肉太厚,竟將那致命一击,生生卡住。
    董卓痛吼一声,虽未重伤,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嚇得心胆俱裂。
    “李肃!狗贼!你竟也敢反我们家!”
    李肃只冷哼一声:“老贼,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我等乃是奉詔討贼!”
    董卓扭动著肥胖身躯,拔腿便向后逃,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嘶吼。
    “奉先!吾儿奉先何在!”
    “还不速速来救我!!”
    话音未落,他便撞入一个坚实胸膛。
    董卓抬头,满眼惊恐。
    只见宫门的阴影之中,一人缓步而出。
    兽面吞头连环鎧,手持一桿方天画戟。
    不是吕布,又是谁?!
    “奉先!吾儿!”
    董卓见到吕布,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快!快杀光这些叛贼!朕封你为王!朕把貂蝉也让你!!”
    吕布俯瞰著脚下董卓,不动分毫。
    “太师,事到如今,还拿这虚名与女人来收买人心么?”
    “奉先我儿————这是为何?”董卓闻言,大惊失色。
    吕布冷声道:“董卓匹夫,我吕布,何曾有你这般国贼义父。今日,我乃奉天子詔,討杀国贼!”
    董卓放开吕布的腿,跟蹌后退,对著苍天哀嚎:“奉先啊!为父待你不薄,你怎可背弃於我,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
    ”
    “往日种种?往日————我当然记得!”
    吕布闻言,竟是笑了。
    他抬起画戟,刃尖直指董卓。
    “我记得虎牢关前,我为你血战三英。归来后你却只当眾夸耀,未有一兵一卒之实赏。”
    “我记得朝堂之上,你因李儒一言,便收我兵权,让我空顶神威大將军之名,如猴沐冠。”
    “我更记得————你夜夜笙歌,將那本该属於我的女人拥入怀中之时!”
    “那时,你可曾记得,我吕奉先是你麾下第一功臣?!!”
    每问一句,他便向前踏出一步。
    画戟锋刃,便也向前逼近一分。
    直至行至董卓身前,画戟刃尖,已触及其咽喉。
    董卓被这股滔天恨意嚇得魂飞魄散。
    “那只是一个贱婢————我儿若是喜欢,为父给你找一百个,一千个!”
    吕布闻言,只惨然一笑:“一百个?一千个?”
    “天下女子再多,可能换回我吕奉先受尽折辱的半点尊严?”
    “在你眼中,我这并州虓虎,与你府中豢养的犬马,又有何异!”
    “你收我兵权,断我臂膀,我忍了!”
    “你令我空顶大將之名,受群僚耻笑,我也忍了!”
    他一步踏前,眼中杀意毕现:“可你,却连这最后一点顏面都要夺走,让我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董卓啊董卓——临死之前,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董卓脸上惊惧化为怨毒,他嘶声力竭,指著吕布嘶吼:“你敢杀我!李傕、郭汜必会为我报仇!”
    “我麾下十万凉州儿郎,定会將你碎尸万段!”
    “吕布!你定不得好死!”
    听罢这最后言语,吕布脸上再无半点波澜。
    画戟一送。
    自董卓咽喉穿过,將其肥硕身躯,死死钉在宫门青石板上。
    董卓四肢抽搐数次。
    气绝当场。
    吕布抽出画戟。
    血,顺戟刃流下。
    他將画戟高高举起,对那数万凉州甲士,发出一声惊天咆哮。
    “国贼董卓,已然伏诛!”
    “尔等放下兵刃,既往不咎!”
    “若有负隅顽抗者,形同此獠!”
    此言一出,王允等人最先反应过来。
    司徒王允走出,振臂高呼,其声老迈,却带著积压已久的快慰。
    “国贼已死!汉室当兴!”
    “万岁!”
    “万岁!”
    喊声,从百官到士卒,从宫门到长街,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吕布立於尸身之侧,沐浴在万眾的欢呼之中。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望向那宫墙之后的天下。
    眼中,再无半分人子之情,唯有深不见底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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