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神选之仪（二）

    第74章 神选之仪（二）
    “模擬推演结束。”
    女僕苔丝静静地看著竞技场中闪转腾挪的身影，后颈的隔热板打开，泄出一捧白雾。
    她有些迷茫地眨眨眼。
    推演內容：无限制死斗；
    特殊条件：限定学徒等级实力，限制现有技能为学徒等级，保留军神殿进攻剑术，精灵之舞为低阶职业者能掌握的最高水平；
    推演敌人：“死神之吻”哈兰（学徒），“群星之矢”索罗恩（学徒），“沐法者”
    科尔（学徒）；
    胜利条件：击杀三人；
    推演次数：一千三百七十二次；
    结果：成功十七次；
    推演的结果与推演前的预想差不多，胜机的確存在，哪怕英雄幻影都是曾经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云上之人，学徒阶段能够发挥出来的实力也十分有限。
    但是概率相当小。
    绝不像是女主人选择的弟子表现出来的那么行云流水，看起来如此举重若轻，只不过是因为他的选择一直是所有选择中最正確的那一个。
    这却是苔丝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让苔丝感觉有些难以接受。
    作为女主人製作出来的傀儡，她代替女主人走上战士之路，比起受困於天赋的凡人，作为魔偶的她几乎可以无限地学习各种战技与剑术。
    虽然没办法享受到这些战技与剑术带来的身体机能上的提升，但是单纯从理解上来说，她自信除非是真正的云上之人，否则凡俗之间不可能有人超越她这个从两百年前开始，就在拆解各种战士传承的魔偶。
    这样的她，对於战局的瞬间处理速度，竟然会跟不上一个学徒？
    当然，这样算倒也很难说公平。
    女主人的弟子掌握的技能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她想要以小主人的视角去寻找破局的方法，却还要先看穿小主人的偽装。
    只是仍然有一些细节的地方，让苔丝无法接受。
    流星重箭偏折掀起的烟尘，小主人视野被蒙蔽的那一剎那，苔丝的选择是直接用封印右手的巨石砸向刺客，小主人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他径直找到了刺客学徒真身。
    那不是运气。
    苔丝也是在小主人这么做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影子戏法形成的魔力幻影虽然也有质量，可以做出与绑定对象相同的行动，但本质上仍旧是一个魔力幻影。
    魔力幻影与本体，在重烟尘的环境下活动时，引起的烟尘变化不一样。
    幻影能够带动的烟尘，到底要小一些。
    如果从这一点延伸出去，流星重箭的落点，难道也是小主人选择的位置？
    苔丝无法肯定这个猜测，但是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办法否定。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打开法力池，明明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完全超出了学徒的標准。
    难道真的是眾圣亲手锁住了他的未来？
    女僕苔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场地上被雷霆追得满场乱窜的年轻人。
    女主人渴求已久的奇蹟，真的能在今天得以实现？
    叶浩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想那么多。
    他十分怀疑自己选择骑士之路的做法可能真的惹到那位魔女，那位魔女拉不下脸直接干掉他，於是想要借试炼之手来一次自欺欺人的谋杀。
    否则为什么连休整都不给他休整一下？
    他现在没有圣水，刚才那一下剑火一瞬就要了他半条命好不好！
    “神之心”的加持下，他现在的体质已经超过70点，早就可以说是超人，身体的恢復能力自然也今非昔比，只要不是持续性的伤口，他完全可以通过自然恢復来重新抬起血线，但“呼吸回血”需要一个安全放鬆的环境。
    说白了就是脱战状態。
    这个勾八试炼任务根本就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水桶粗的雷霆追著叶浩落下，叶浩一点也不敢放鬆地盯著空中投射到地面的阴影，在阴影上的人影举起长枪时，一个侧滚滚到雷霆的战车下方。
    驾驶战车的人影一时失去目標，他毫不犹豫地压下战车。
    只听得轰然一声，一直飞舞在空中的战车第一次落地，从竞技场的这头到那头，拉开一条焦长的，犹自闪烁著电光的痕跡。
    叶浩从这一条车痕旁站起身，重新摆正长剑。
    “嘖，你怎么还没死啊，人类。”
    雷霆的战车停在竞技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车上落下来，那並不是一个纯粹的人。
    当然也不至於纯粹不是人。
    那是一个元素生物与血肉之躯的混血，有肉眼可见的躯壳，只有一般青年的体型，皮肤却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紫，风元素的变种，雷电的鬚髮爬满他身上本应是毛髮的位置，令他看上去犹如一尊降临尘世的神祗。
    半元素生物。
    如同巫师这种趋近於灵体的存在也能在帕沃德中留下血脉那样，帕沃德的歷史中也有元素生物与血肉之躯交融的先例，大都不是什么与生殖相关的例子，而是某些极端的法师流派对元素生物进行的诡异研究。
    它们本质上是被装进血肉之躯的元素生物，元素的君王也认可它们为自己的臣民。
    正因为如此，这些半元素生物极端厌恶血肉的生命，认为正是这些摇篮內的种族玷污了它们的纯粹，倒是还有另一种半元素生物，那就是元素使深化同步超过安全界限后，被同化成元素生命，但后者基本上活不了多久。
    叶浩面前的这位半元素生物，自然不是元素使走错路的结果。
    叶浩刚好认识它。
    群风神域第五层的领主，天域雷池的主人，传说中风元素君王“莫恩”的孩子，元素领主·莫塔奇亚。
    当然，最后一个是误传。
    四元素君王哪儿来的孩子，有这样的传说只不过是因为这位元素领主还有一个使命，就是负责守卫通向风元素君王居所的通道。
    叶浩为什么会认识它，也是因为曾经打过风元素君王的主意，与这位守门人交过几次手。
    在元素疆域与元素领主交战到底成本太高，请叶浩帮忙的大公会后来打消了这个想法，叶浩便也没再找过这位元素领主的麻烦。
    后来眾圣皆陨，四元素君王失陷腐海，这位元素领主大概也成为了腐海平静前一抹微不足道的涟漪。
    难得遇到一个熟人，叶浩心情有些复杂。
    他有心想要和对方叨叨家常，看看能不能拖拖时间回下血，但仔细想想，自己和对方最大的交情，大概就是自己带著三十九个脚男砸了它家。
    呃，好像还不止砸了一次。
    好在对方不可能有这一段记忆，所以它对叶浩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恨意，只是血肉之躯在半元素生物面前的好感天生负数，它根本就没有和叶浩说话的打算，直接伸手对著叶浩一指。
    苍白的匹练像是一条鞭子甩了过来。
    元素长鞭。
    叶浩根本不敢用手里的斗士长剑去接，连忙向旁边一闪，但莫塔奇亚停下战车本就是为了抓住这灵活的老鼠，怎么会让叶浩这么轻易地闪过去？
    长鞭劈甩在地面，却是变成一道留在地面的印记。
    一颗巨大的蛇头从印记中抬起，雷霆的双眸紧盯叶浩的身影。
    果然如此。
    从认出对方的时候，叶浩就一直很奇怪。
    元素领主·莫塔奇亚虽然是半元素生物，固然被不知道谁抓去塞了一身血肉，但本身却是货真价实的高阶元素生物，这意味著它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是70级以上的生物。
    一个雷劈死叶浩，叶浩还要倒欠几十管血条。
    哪怕莫塔奇亚最虚弱的状態，也远远超过转职试炼的標准，而先前与对方的周旋，叶浩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使用的力量，只在低阶职业者这个层级。
    考虑到对方不过是米丝特拉从歷史中拉出来的幻影，会被限制实力很正常。
    但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限制了实力？
    如同先前拉出来的幻影，直接復现歷史上那一个相同水平的时间段？
    莫塔奇亚又没有那样的过去。
    那么只能是另一种可能：
    莫塔奇亚的所有技能都被强制限制到了低阶职业者的水平。
    纵然以技能的熟练度与数量来说，对方的强度也远远超过了五阶金位，但是同样的，这种粗暴的限制实力方式也给了叶浩一个绝佳的可乘之机。
    许多技能在低阶职业者状態下根本用不出来！
    莫塔奇亚这傢伙的行为方式却还跟以前那样。
    第一阶段，先是驾驶雷霆战车漫天丟屎，躲过之后就会落到地面正式开启boss战；
    第二阶段，莫塔奇亚落地会丟出自己的主武器，风元素君王“莫恩”赐予的一条元素长鞭，长鞭会变成一条雷霆长蛇与玩家纠缠，它自己则驾驶著战车在战场上横衝直撞，直到玩家们解决掉雷霆长蛇，才会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阶段就是减员最严重的环节。
    雷霆长蛇本来就是一个boss模版的巨大超凡生物，应对起来十分麻烦，雷霆作为风元素的变种，又经常会给玩家掛上诸如麻痹，减速，定身之类限制位移的负面状態，天域雷池本身还有降低50%移速的负面场地修正————
    这个时候，谁特么受得了一辆泥头车满地图乱创丟屎。
    《沥火之剑》经验获取很难的好不好！
    团灭几次后，当时请叶浩帮忙的公会就放弃了打风元素君王的主意，过门神都要付这么大的代价，元素君王就更別说了。
    只是当时在那个公会放弃之前，叶浩与攻略组的玩家討论过一个也许能跳过二阶段的方法。
    莫塔奇亚落地到长鞭化成雷霆巨蛇，这几秒的时间並非是无法操作的过场动画，叶浩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抓住这个空档，直接衝上雷霆战车。
    他与攻略组的玩家反覆討论过，认为这是一个可能的选项。
    只是有两点需要注意：
    第一，一定要卡著莫塔奇亚把元素长鞭扔出来的那个时间点，否则没有人会在受到威胁的时候丟开武器；
    第二—
    叶浩的身影如同一阵阴影，游过从地面扬起脑袋的雷霆巨蛇。
    落地的长鞭每扬起一寸脑袋，雷霆长蛇的体型就变大一分，但是在它逐渐变大的过程中，叶浩就完全掠过它还没完全从印记中拔出的身体，扑向停靠在地面的雷霆战车。
    秘言剑术·追影的等级点到3级，这一门剑术一共给叶浩带来9点的敏捷与灵巧方向的补正。
    如今他两项属性都超过50，全力奔跑下宛如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叶浩越过雷霆的长蛇，一脚踏上战车的车轮。
    莫塔奇亚当然不会疏忽自身的安全，雷霆的战车固定有防护性的法术，只要有陌生人入侵，立刻会有神雷降下，所以第二个要点在於，一定要堆满雷抗。
    叶浩根本就没那样的抗性。
    也不需要。
    全面限制在低阶职业者的水平，也就意味著雷霆战车自带的防护雷霆根本就不会触发，那是一个超凡领域的法术效果！
    果然，叶浩踩著车轮跳进战车时，他看见了莫塔奇亚眼神中的震惊。
    叶浩立刻意识到米丝特拉现在的擬圣法系还没有完善，莫塔奇亚这个从歷史中被拽出来的幻影，显然没有完整的神智。
    在此之前，它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立於云上，无所不能的自己。
    莫塔奇亚的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变化，它甩手拋出来迅捷的雷霆，同时一柄闪烁雷光的长剑突然出现在半元素生物的手里。
    叶浩心中警铃大作。
    强行登车是一个到最后都没能真正实施的计划，这以后的展开对於叶浩来说也是未知。
    他的视线从雷电的长剑飘过，落到元素领主的肩头与脚尖。
    雷霆落在叶浩身上，风之羽青色的光辉一闪，却是將本就仓促的雷霆挡下，连雷霆的负面效果也没有触发。
    叶浩仍旧紧紧盯著莫塔奇亚的动作。
    肩膀的耸动，脚尖的微调，在莫塔奇亚出剑以前就给叶浩指出来一条剑锋的轨跡。
    雷光的突刺在叶浩闪身的那一刻炸开，元素领主化作一道光衝过叶浩的身侧。
    战车上的位置能有多大？
    雷光从叶浩身边穿过，却根本没有拉开距离的空间，莫塔奇亚反手一剑，斗士长剑却更快。
    叶浩早已预判到雷光的落点。
    蓝血飞溅。
    雷光的长剑与元素领主的手臂一併落地，它在最后退开一步，却是避开死亡的拥抱。
    血肉的痛苦没有让元素领主暴怒，它脸上噙著一个嗜血的笑容，却是用空出来的手幻化出一柄长枪指向叶浩，枪尖光芒绽放的那一刻，叶浩用长剑將枪尖挑起。
    粗壮的雷霆自战车起，远超低阶职业者的能量输出化作一条苍白的长河，贯穿整个竞技场。
    雷光触及竞技场的边缘，炫目的光芒撞碎在突然浮现的护盾。
    竞技场闭眸的女主人被这光照亮一瞬。
    强光后的微暗，雷霆的战车上，剑斗士的长剑已经贯穿元素领主的胸膛。
    失去大部分超凡生物的特性，单从战斗的技巧而言，元素生物怎么与人类比拼技巧？
    碧蓝的鲜血，流过长剑的剑锋。
    “有意思，人类，你知道我？”
    元素生物有诸多復活的手段，但没有一种手段能够在低阶状態復现。
    莫塔奇亚的身体从长剑抽离，它摸著自己的胸口，感受到那个被厄丰提的信徒强行塞给自己的心臟不再跳动，便知道死亡已经追上自己。
    元素生物本来没有血肉之躯的累赘，看崇血密会那帮傻子做的蠢事。
    它无声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將自己的血抹在杀它之人的胸口。
    叶浩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阻拦。
    一个幻影而已。
    他不敢奢求这一轮试炼只有三轮，不知道下一轮试炼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必须抓紧时间整理自己的状態。
    “这是你该得的。”
    直到莫塔奇亚露出笑容，直到叶浩听见系统的提示：
    一获得风元素祝福。
    四元素祝福？
    元素领主代行君王意志，但是一个从歷史中拉出来的幻影怎么可能代替君王给予祝福？
    没等叶浩询问莫塔奇亚怎么回事，连同整个战车，元素领主的身影化作星尘消失。
    脚下一空，叶浩落在地面，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变得虚幻的雷霆长蛇，法则之弦正在竞技场的中央勾勒出两柄长剑的模样。
    英雄从帕沃德的记忆中走出，拿起长剑。
    叶浩长出一口气，握紧武器。
    鲁特城上城区，施法者联盟的所在地，塔林区的高塔內，一座封闭日久的法师塔，突然打开顶层的窗户。
    粉发的少女推开窗户，轻轻吐出口气。
    少女的身后，施法者联盟的核心组织，十二人议会的议长，踏足超凡领域多年的大法师，骑三院的客座教授，多米尼安·法拉提静静地坐在他那张適合沉思的摇椅內，无头的躯体抱著自己长眠的脑袋。
    “好了，我看看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即使被杀短时间內也不会被发现的超凡者————星辰魔女”芙洛拉，假名？”
    少女手指间翻转著一张卡牌，最终抵住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丝疑惑。
    卡牌迎著窗户的一面，描绘有一个鲜血淋漓的决斗场。
    从名单上读到下一个目標的地址，少女收起卡牌，翻身跳上窗台，就在她打算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跳出去时，却突然止住动作。
    少女抬起头，看见鲁特城天空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破开一个大洞。
    仿佛有一道注视，从云巔之上垂落，刺穿凡世的迷雾。
    她静静地迎上那一道注视。
    云层后的湛蓝，天空之上的位置，群星之间有金色的纹路显现，世界的屏障，帕沃德最底层的规则开始浮於表面。
    仿佛有无形的手拿著一只金色的笔，以天地为尺度在天空留下金色的线。
    一道又一道黄金的圆环在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处结成，犹如十二层阶梯，依次缩小的圆环，將行於云巔的意志指向地面渺小的城池。
    即使最低最小的一道圆环，也將鲁特城的天空完全覆盖。
    无法確定眾圣的视线，究竟落向何处。
    少女静静地注视这一幕，最后从窗台向內跳下，在仿佛逐渐甦醒过来而变得异常吵闹的城市里，合上窗户。
    “帝国历719年没有神降，歷史果然哪里出现了扭曲，是因为那群提前从死眠之地走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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