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们」

    第80章 “我们”
    叶浩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一瞬间有些恍惚。
    死亡很难给叶浩带来什么感触，他见过太多死亡，哪怕他不是没事就会去找npc麻烦的玩家，《沥火之剑》的製作组也对杀害智慧生命这一行为也有诸多限制，他在游戏里漫长的人生中也不知道夺走过多少人的性命。
    无论是死眠之地的邪教徒，还是冒险团的那些人，杀死这些人的时候，叶浩心中没有任何起伏。
    但是米尔弥斯从自己的双手中坠落时，叶浩还是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空空的双手，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另一个记忆。
    那一个不知道该算是未来还是过去的记忆中，他也是这么伸出双手，抱著米尔弥斯的遗体跋涉过已然沦陷大半的帕沃德，將少女的遗体带回还在建立的那座城。
    他主持了送行圣贤的仪式，亲手將少女的身躯投入神性的火焰，把圣贤的遗骨转变为高墙的砖石。
    他亲手鬆开了这一段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
    叶浩慢慢將张开的手握紧成拳，却是又一次想起精神世界的事情。
    “我们”。
    如果说当时与自己对话的是帕沃德的眾圣，那么这个“我们”之中还有谁？
    他所在的世界应该有参与其中，但两个立场一致的人成不了赌局。
    假如一切真的按照某个自己不曾知晓的计划发展，现在的自己不会如此茫然。
    说到底，计划的参与者本身都不曾被告知计划的內容，只能说明整个计划的过程中有著非常严重的外来限制，逼迫著制定计划的人进行严格的情报管制。
    如同大多数老电影演的那样，情报管制多半屁用没有。
    既然与自己接触的存在仍旧不能告诉自己计划的全貌，说明风险一直未曾被过滤，甚至很有可能，他现在已经被这股力量侵蚀，所以很多事情才无法直接对自己说明。
    那么，这种侵蚀究竟以什么形式存在？
    游戏系统，还是说，军神的神格？
    艾恩·奥克雷尔这具身躯，或者，叶浩这一个灵魂？
    叶浩突然想起了翠石镇的辉煌火环没有破碎的时候，系统显示的那一个“黑暗魔力侵蚀中”的状態。
    当时他以为那一丝侵蚀来自於死眠之地，十分惊讶辉煌火环没有净化掉这一丝侵蚀，还怀疑过辉煌火环有问题。
    现在看来，那一丝毒，根本来自於自己的灵魂。
    后来辉煌火环破碎，这一个状態成为所有人的常態，叶浩也没有更多的奇怪，直到走出死眠之地后这个状態也消失不见，叶浩一直没想过这个状態会有什么问题。
    它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叶浩微微嘆了口气，他想不到答案。
    无论是根植灵魂的神国，还是体內的游戏系统，他既想不到如何捨弃，也没有可能捨弃这些东西。
    神国的价值还待开发，但是“神之心”的加成与隨身经验副本的本质，都是他未来成长的关键，而游戏系统更是节省成长时间的关键系统，哪怕他可以像本地人一样锻炼成长，他要做的事情却不会留给他去成长的时间。
    又不是真像游戏那样，任务推了一半发现打不过，可以放著boss不管先去升级再说。
    “骰子————”
    叶浩摇摇头，感觉这个形容还真恰如其分，落地之前，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结果。
    “什么骰子？”
    肩膀上的声音让叶浩回过神，他看见魔女如烟一样爬上他的左肩，脸上带著潮红的兴奋。
    显然，击败一位圣贤的幻影，让自己这位老师很兴奋。
    只是在叶浩看来，这难免不公平。
    哪怕大家都限制在低阶水平，米丝特拉与女僕苔丝也是绝对超模的存在，一个是立足於云上的巫师血脉，一个是特殊材料製作的魔偶。
    前者的法术表与后者的身体素质，放在正常的低阶职业者之中，完全就是无解的命题。
    更別说，叶浩自己也不算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低阶职业者。
    虽然米尔弥斯也是超模的存在，但三打一还被反杀了一个，有什么好骄傲的。
    叶浩摇摇头，看向地上的女僕残骸，没看错的话，她用遥控信號控制被切断的身体，正在发出求救的光信號。
    “那个，修復起来挺麻烦的吧？”
    叶浩指了指地面的女僕，然后那光信號立刻变成了“谢谢”。
    嗯，看得出来金髮大女僕心態还挺好。
    “麻烦？你是不是真以为刚才和你的配合就是老师我的实力吧？”
    魔女古怪地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隨后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在这一刻逆转。
    云上之人，立足於云上的存在，可以决定凡俗命运，他们拨动时间的指针，於是凡世的一切都跟著倒转。
    浮光掠影的一瞬，包括女僕苔丝在內的一切，都恢復如初。
    叶浩微微咋舌。
    他还真忘了自己这位前世的师姐，今世的老师正是从时空的途逕入手，踏足超凡，操纵时间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也就是低阶职业者的法术表几乎不涉及时空，她先前才只能在一旁辅助。
    不过那一瞬的迴转中，叶浩没有看见米尔弥斯的身影。
    这很正常，超凡者干涉不了圣贤，法术只能抹去圣贤留下的痕跡，根本无法触及圣贤在时间中留下的印记。
    只是，叶浩同样没看见自己的身影。
    当然，时间的回溯仍旧在他身上生效。
    被米尔弥斯掏开的肚子恢復如初，整个人的状態完全重置，就连那一套破烂的贵族行头也恢復如初。
    “你果然很有趣。”
    左肩的魔女抬起手摸了摸叶浩的头，脸上又露出那种想要打碎存钱罐的笑容。
    即使叶浩自己，也想不出来合理的解释来说明自己身上不合理的地方，不说逆转的时间无法触及自己这件事，他在与米尔弥斯的战斗中几无保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异常。
    “所以，你的本源是什么，有什么猜测？”
    亲爱的老师拍了拍弟子恭顺的脑袋，直接把叶浩身上的异常略过去了。
    巫师的血脉几乎不存在世俗的道德，米丝特拉也不在乎自己的弟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哪怕大巫师一脉更倾向於秩序一侧也是如此。
    “不知道，心中復现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抗爭”，意象则是火焰。”
    叶浩回答得老老实实。
    一来，他知道巫师的师徒关係与凡世间的法师与弟子的关係有些不一样。
    凡世有许多法师將学徒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是奴隶的另一种表述，但是巫师的弟子意味著知识的传递，意味著一个法系恆久的完善与传承，所以不存在老师主观上加害弟子的情况，他也不用防备这位魔女老师；
    二来，他也想听听老师的看法。
    这一次接触到的本源，並非是他曾经接触到的本源。
    叶浩其实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哪怕主观上他拒绝了与过去一样的命运，但理论上一个人的本源是客观存在的事物，不会因为主观上的態度而发生变化。
    他只能认为这样的变化，大约来自艾恩·奥克雷尔身体的影响。
    这就导致他过去的经验並不成立。
    所谓超凡之路就是以感知本源为起点，隨同本源一起成长，最后明悟本源的一个过程，如果能反过来先明悟本源的话，中间这一段路程很多时候可以事半功倍。
    游戏中，那些突然变得很强的本地人，大都是在某个剧情中明悟本源。
    叶浩有游戏系统，按部就班也能立足於云上，但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压缩这个过程。
    抗爭：攻击性技能的效果提升50%；
    叶浩记忆中，找不到匹配这个描述的本源。
    按理来说，这个本源描述的强度不可能寂寂无名，玩家间没有討论应该就是没有出现过对应的描述。
    就算有大公会对自身的核心团队进行情报隱瞒，但这些核心团队又不是没有战斗视频流出，好事的数据流玩家比比皆是，名字能藏住，效果也藏不住。
    连效果都藏不住，还藏名字做什么？
    所以那个时候的大公会反而会把核心团队的技能公开大半，这也是一种宣发的策略。
    “抗爭，你有什么感觉？”魔女飘到走过来的女僕肩上，一边从虚空中拿出一本书，一边反过来问起叶浩。
    “感觉攻击好像更有效果了，米尔弥斯受到的伤害比我预期得要更严重，如果不是圣贤之影的问题，那大概就是本源带来的影响了。
    “你感觉严重了多少？”
    “大约一半。”
    米丝特拉翻书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大多数本源在低阶状態不会有这么夸张的效果，基本上只有那些最上位的本源会有这种程度的加成，但是那些最上位的本源在歷史中早有描述，“抗爭”这个描述却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种。
    不如说，怎么会是“抗爭”这样的词汇？
    本源的描述，在低阶职业者这一阶段，不是应该流於表面吗？
    例如她自己的“时间”刚刚接触时延伸出来的就是“静止与流动”这种描述，对应的本源表象便是“水”，隨后她意识到“静止与流动”的本质在於变化，而变化的根本在於时间的演变。
    於是跨过那一条界限时，她抓住了自己的本源时间。
    这听上去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但凡种十阶，那么多人困在最后一步，就是因为追溯本源的时候出现了问题，直到生命蹉跎到最后也没有明確自己的本源。
    “抗爭”，这一个描述很难確定具体指向什么事物的本源。
    “你在踏上超凡之路的时候，还有什么特別的意象吗？”米丝特拉隨口一问。
    “有。”
    叶浩在老师惊讶的目光中点点头，”我看见了一柄剑，一柄枯木一样的长剑，仿佛曾被火焰烧穿，满是残骸。”
    命运。
    眾圣交予精灵的圣剑，也是精灵自认为世界主人的根源。
    叶浩自然认识那一把剑，但那是在各种典籍之中。
    自影狼斯芬德克被太阳王斩杀之后，这一柄圣剑就消失不见，纵然是无所不能的玩家也不曾知晓这柄神器最后的下落。
    叶浩没有说出这柄长剑的名字，但他確定米丝特拉肯定能猜到这样的描述指向何物。
    擬圣法系的基础就是復现歷史上的圣物与神器，而“命运”正是凡世的第一柄圣剑，第一件被称作神器之物。
    擬圣法系最后也无法復现的，那一个位於源点的奇蹟。
    米丝特拉不可能对“命运”没有研究。
    “枯木的长剑，沥火之木，难道是————”
    果然，米丝特拉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当然第一时间想到了“命运”，但她无法推测这代表什么，如果“命运”代指命运，那命运又怎么能算是一种本源？
    米丝特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不是她想要故意隱瞒，而是不想给叶浩一个错误的猜想。
    以自己这个弟子的天赋，就算走错路大概也能硬生生闯过凡人的那一道束缚，但走错了路却是绝不可能点燃神火。
    “你可以试著从表象入手，尝试接触与火”有关的超凡现象，看看本源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启示。”
    话语出口，米丝特拉也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神选之仪的根本是过去取悦军神的仪式，据说通过仪式的英雄都会获得眾圣的赐福，你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叶浩愣了一下，隨后才意识到，这大概是超模的转职试炼给的额外奖励。
    虽然这样的游戏思维会有限制，但是这样的思维也的確有助於叶浩迅速理解当前的状况，就像自己体內的这个系统，哪怕功能有限，可是当成一个能显示自身状態的插件也不错。
    一一米尔弥斯的祝福：三次机会完全招架对方的攻击，日替刷新（3/3）
    来自於圣贤的祝福，神格者以下都能生效，也就是说理论上叶浩能够完全招架超凡者的攻击。
    只是战斗不能这么算。
    通常来说，招架的前提是先洞悉敌人的攻击，別说是超凡者，就算是高阶职业者出手，现在的叶浩也捉不到对方动手的痕跡，捕捉不了自然也就没办法主动招架。
    那时候这个祝福还会触发吗？
    况且中阶以后，许多职业都有一次性可以打出多段攻击的技能，“完全招架”能做到什么程度？
    叶浩正准备向老师开口，要一柄武器来测试，但是抬起头却看见魔女皱著眉头看向天空。
    非人的双眸有肉眼可见的不爽。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了，好像真把我当成可以挥来喝去的部下了。”
    魔女笑了笑，从女僕的肩膀上站起，向前迈出一步，跨过女僕与叶浩之间的距离，落在叶浩的肩头。
    法则之弦一闪而过，一件金色的面具落在叶浩手心。
    没等叶浩进行鑑定，魔女就直接说道：“你这小子那么多的秘密，说不定外面谁就是你的仇人，遮住自己的脸吧，那是一位传奇夜鶯留下的面具，神格者以下，没人能將你印入自己的记忆。”
    外面？
    叶浩將面具贴上脸庞，他感觉面具渗入自己的血肉，不用照镜子，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换了一张脸。
    “对了，你说过想继续骑士之路吧？秘法之仪的骑士只有秘仪骑士，不过我这里没有专门的秘仪骑士，苔丝有关於秘仪骑士的传承，你平时可以找她了解秘仪骑士的战斗方式，我接下来要去处理死眠之地的事情，没那么有空。”
    叶浩看向女僕，后者欠身弯腰，轻提长裙。
    先前这位魔偶女僕展现的能力，確实与叶浩记忆中的秘仪骑士完全不同，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以苔丝的战斗能力，不像是能在战斗中好好保护魔女的样子。
    “你好像在想很失礼的事情，算了，让你看看苔丝真正的能力，还有擬圣法系真正的战斗方式吧。”
    米丝特拉的话音落下，叶浩立刻就感觉心臟被猛地攥紧。
    虚空中有无穷的法则之弦凝聚，一柄战戟的模样在竞技场的中央成型，但与先前具现的武器不一样，那一柄古朴的战戟散发出来的存在感，几乎將整个竞技场的时空撕碎。
    叶浩忍不住后退一步，仿佛有一个旋涡正拉著他坠向，以那一柄武器为中心的漩涡。
    武器自身外溢的法则，几乎就要让整个工坊的秩序崩溃。
    神器。
    不同於被米尔弥斯束缚起来的神剑“曦光”，出现在竞技场中央的是一柄完全解放的神器！
    红太阳曾经使用过的战戟，远在火元素之前就诞生的，“火焰”这一概念的起源。
    “劫火”。
    叶浩看见女僕走向那一柄神器，哪怕身体几乎被神器的威压撕碎，她仍旧握住了那一柄战戟的握柄。
    “同调，开始。”
    所有神器都有严苛的使用条件，那是法则最终的具现，只有被眾圣认可的存在，才有可能真正掌握神器理论如此。
    叶浩震惊地看见女僕的魔力迴路与神器连结，说不好是女僕侵蚀神器，还是神器完全侵蚀女僕，苔丝像是一个完美的容器，激活了神器大部分的权能。
    发自灵魂的战慄几乎逼著叶浩，向手持战戟的身影跪下去，叶浩尝试对抗那样的威压，却一瞬间连意识都要被吹飞。
    手持神器的苔丝，以神器为本源，竟然直接跨过了凡俗的界限！
    竞技场中央的身影倒持战戟，一轮红色的太阳便在竞技场中升起。
    骤然的高温几乎將整个工坊完全融化，叶浩已经能透过竞技场溶解的外墙，看见那些被米丝特拉保护下来的灵魂们，震惊的脸庞。
    红色的太阳，被苔丝投向天空。
    神器的一击击碎工坊的时空，將那些探进工坊的意识焚烧一空后，从上城区的人偶店，探向圣贤行过的天际。
    工坊外，护下其余人的莉希姆·威尔脸色阴沉。
    从大地升起的一道日冕，再度点燃鲁特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