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那滑行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每一步都碾在废墟的残骸上,碾在眾人紧绷的神经末梢。
客栈外的黑暗被一股蛮横、古老、充满纯粹恶意的存在感撑开,月光仿佛都在退避。
当它完全呈现在崩塌的门洞前时,连见惯了沙场惨烈的花木兰,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不是蛇,更像从亘古噩梦深处爬出的畸变之物。
躯干之巨,仿佛移动的山峦截面,漆黑的鳞片並非整齐排列,而是层层堆叠、扭曲虬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绿色毒涎,滴落处,岩石无声消融。
头颅扁平如铲,覆盖著嶙峋的骨甲,中央一道惨白的骨嵴从头颅延伸至背脊,顶端燃烧著幽幽的磷火。
巨口开合间,露出的不是蛇类的尖牙,而是层层叠叠、螺旋状排列的、宛如粉碎机齿刃般的利齿,寒光森森。
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它的眼睛。两团浑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黄色脓液般的物质,中心一点针尖大小的漆黑竖瞳。
那目光扫过,带著审视食物般的冰冷贪婪,最终死死“钉”在嬴政身上,一股混杂著狂喜、饥渴与难以置信的意念粗暴地撞入每个人的脑海:
“帝血……衰弱的……天命帝血!嘶……天赐!吞了你……吾道可成!超脱此界!”
这意念比之前的黑铁蝰蛟清晰无数倍,也疯狂无数倍。
它不仅感知到了嬴政血脉的特殊,更將其视为突破自身生命层次、乃至此方天地束缚的关键!
“护驾!”
白起的声音依旧冰冷死寂,但身影已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惨白闪电,直扑蛇母那令人作呕的扁平头颅!
镰刀挥出,不再是简单的斩击,刀锋过处,空气留下久久不散的、灰白色的“死亡轨跡”,所经之处,连蛇母体表散发的毒瘴都被“杀死”、湮灭!
“鐺——!!!”
这一次的撞击声,沉闷得如同丧钟。镰刀斩在蛇母额头嶙峋的骨甲上,竟爆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骨甲上只留下一道浅痕,但白起刀锋上附著的、那极致凝练的“死寂”杀意,却如同跗骨之蛆,顺著斩击点疯狂向骨甲內部侵蚀,所过之处,骨甲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色泽也变得灰败。
“痛!螻蚁!竟敢伤吾灵骨!”蛇母的意念发出尖锐的嘶鸣,它庞大的头颅猛地一甩,並非依靠蛮力,那覆盖头颈的鳞片缝隙中,骤然喷射出无数牛毛般的漆黑细针,细针之上,幽光流转,散发著污秽法宝、蚀损神魂的歹毒气息,笼罩白起周身!
白起身形如鬼魅般闪烁,镰刀舞成一团惨白光轮,將绝大多数黑针格挡、击飞。但仍有数根穿透刀网,打在他的肩甲、臂甲之上,那看似寻常的漆黑鎧甲,被击中的部位竟发出“嗤嗤”轻响,冒出缕缕青烟,光滑的表面出现了腐蚀的斑点,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神魂衝击试图钻入。
白起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滯。
就是这一滯!
蛇母巨口猛地张开,喉咙深处,一团粘稠如胶、內部仿佛有无数怨魂挣扎咆哮的暗紫色毒火,轰然喷出!毒火未至,那股焚尽血肉、熔炼魂魄的可怕热浪与恶臭已然扑面,空间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这一击,快、狠、毒,抓住了白起被污秽细针牵制的剎那,时机刁钻狠辣到了极点!
“老白!”苏烈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已不及。
花木兰重剑赤芒暴涨,就要不管不顾地以身相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哼。”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带著些许不耐的冷哼,响起。
是嬴政。
他依旧被白起挡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跡未乾。
面对那焚魂毒火,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对著那团袭来的暗紫色毒火,轻轻一握。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法则轰鸣。
只有一种无形的、绝对的、凌驾於眾生万物之上的“意志”,隨著他这一握,轰然降临!
那团足以熔金蚀铁、焚灭神魂的恐怖毒火,在距离嬴政尚有丈余之地,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不可逾越的天地壁垒,猛地顿住!
紧接著,在蛇母难以置信的意念注视下,那团疯狂燃烧、咆哮的毒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的脆弱火苗,从外向內,毫无道理地、寸寸湮灭!
不是熄灭,是直接从存在层面被“抹去”!连同其中蕴含的怨魂嘶吼、污秽法则,一同归於虚无,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噗。
轻响过后,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蛇母体表鳞片摩擦的声音都停滯了。
花木兰的剑僵在半空,苏烈的嘴张著,伽罗清冷的眼眸中首次露出骇然,阿离捂住嘴,百里守约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颤抖,鎧的刀锋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高渐离抱著琴,手指深深掐入琴身,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世界观被顛覆的震撼。他修炼音律,对“意”、“势”感知最为敏锐。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剎那,嬴政身上腾起的,不是什么真气罡元,也不是什么法术神通。
那是规则!是权柄!是“朕不许此火存,则此火当灭”的、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绝对意志!是凌驾於此方世界寻常能量法则之上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显现!儘管微弱,儘管短暂,但其本质的“高”,令人战慄。
嬴政放下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被白起稳稳扶住。他咳出一口带著暗金光泽的淤血,气息瞬间又萎靡了三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仿佛刚才那一握,消耗的不是真元,而是他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但当他抬眼,再次看向蛇母时,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冰冷与威严,却比之前更甚。那是一种看待“僭越之虫豸”的、不含任何情绪的漠然。
“朕之血,”他开口,声音嘶哑虚弱,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叩在每个人心头,“乃天命所钟,承载社稷之重,蕴法则之序。尔等阴秽孽畜,也配覬覦?”
“见帝不跪,狂言噬主,其罪一。”
“擅动兵戈,惊扰朕驾,其罪二。”
“秽气盈天,污浊乾坤,其罪三。”
他每说一罪,身上那股无形帝威便凛冽一分,儘管他气息虚弱,但那威严的本质,却让蛇母那两团脓液般的眼瞳剧烈蠕动,本能地流露出一丝恐惧。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存在、阴秽邪物面对至阳秩序时,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压制!
“三罪並罚,”嬴政缓缓吐出最后四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当形神俱灭,以正天纲。”
“嘶——!!狂妄!重伤垂死,还敢虚张声势!吞了你!一切都是我的!”蛇母的恐惧被更疯狂的贪婪压过,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头顶骨嵴上的磷火骤然暴涨,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惨绿火柱!火柱之中,无数扭曲的妖文浮现,一股混乱、暴虐、试图侵蚀、改写一定范围內天地法则的恐怖力量爆发开来!
“万秽妖域!开!”
隨著蛇母尖锐的意念嘶鸣,以它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內,光线骤然黯淡,空气变得粘稠沉重,瀰漫起浓得化不开的、带著刺鼻腥甜味的粉红色毒瘴。地面软化,变成冒著气泡的漆黑泥沼,泥沼中伸出无数由污秽能量构成的、苍白的手臂,抓向眾人的脚踝。天空落下粘稠的、腐蚀性的暗绿色“酸雨”。更可怕的是,在这妖域之中,眾人感觉自身的真元运转滯涩,罡气被压制,就连五感灵识都被严重干扰、污染!
这是妖王级別的天赋领域!是它燃烧本命妖丹,临时扭曲、侵占一方天地化为自身主场的大神通!
“在我的领域里!你的帝血!你的权柄!都要被污染!被吞噬!化为我超脱的资粮!嘶哈哈!”蛇母狂乱的意念在妖域中迴荡。
“不好!是领域!”伽罗花容失色,急声道,“必须打断它,或者衝出去!在领域內与它交战,我们毫无胜算!”
花木兰、苏烈等人也感到压力陡增,那粉红毒瘴无孔不入,即便屏息罡气护体,也感到阵阵眩晕,脚下泥沼中的苍白手臂力量奇大,更带著污秽灵光的效果。酸雨落在罡气上,发出“滋滋”响声,快速消耗著他们的力量。
“结阵!向陛下靠拢!寻找领域薄弱点!”花木兰强忍不適,厉声指挥。眾人奋力向嬴政和白起所在的位置靠拢,但动作明显迟滯。
嬴政身处妖域中心,感受最为直接。那污秽的、混乱的法则力量如同无数滑腻的触手,缠绕上来,试图侵蚀他虚弱的本源,污染他血脉中蕴含的秩序之力。他体表自动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微光,抵御著侵蚀,但这微光在粉红毒瘴和领域压制下,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他眉头紧锁,尝试调动体內那更高层次的力量,但重伤之下,本源亏空,方才那“一握”已近极限,此刻只觉神魂如被万千细针穿刺,痛楚难当。
难道,真要陨落於此,成为这孽畜口中资粮?
一丝冰冷的不甘,掠过他眼底。
就在眾人陷入绝境,蛇母志得意满,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吞噬炼化嬴政帝血之时——
“嘖。”
一声极其轻微,带著点“被打扰了清净”般不悦的咂嘴声,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蛇母万秽妖域的嘈杂噪音、意念嘶鸣、毒瘴呼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以及那头蛇母的感知中。
是王也。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那张侥倖未被完全摧毁的摇椅旁——摇椅竟完好无损,甚至连位置都没怎么变。他慢悠悠地坐下,对周遭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毙命的粉红毒瘴、脚下蠕动的漆黑泥沼、天空中落下的酸雨,视若无睹。
那些毒瘴飘到他身周三尺,便自然而然地绕开,仿佛那里有一层无形的、绝对洁净的壁垒。泥沼中的苍白手臂伸到他脚下,深挖诸天无限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尚未触及,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黑烟消散。酸雨滴落,在他头顶上方尺许便蒸发不见。
他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放。
他就那么坐著,手里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那个小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皱著眉头看著眼前这光怪陆离、污秽不堪的妖域景象,尤其是看著那囂张狂笑的蛇母,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不是看敌人、看威胁的眼神。
那是一个有洁癖的人,看到一只特別骯脏、吵闹、还不自量力在面前张牙舞爪的臭虫时的眼神。
“吵死了。”王也又喝了一口酒,含糊地嘟囔道,“吃个饭都不安生,搞得到处乌烟瘴气,脏兮兮的。”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也没什么力道。
但就在他这句话说出的瞬间——
整个疯狂运转、污秽瀰漫的“万秽妖域”,猛地顿了一下。
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被一根微不足道的头髮丝卡住了最核心的齿轮。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顿,连十分之一个剎那都不到。
但蛇母那狂笑的意念,戛然而止。
它那两团脓液般的眼瞳,第一次,真正地、带著无与伦比的惊骇与茫然,转向了那个一直被它彻底忽略的、气息近乎凡人的青衫道士。
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的领域,它燃烧妖丹、扭曲法则形成的绝对主场,为什么会因为一句毫无力量的话语……產生凝滯?
是错觉?不!不对!那种整个领域都被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存在”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王也似乎根本没在意蛇母的注视,也没在意领域那瞬间的凝滯。
他只是继续皱著眉,看著四周,尤其是看著嬴政身上那明灭不定、艰难抵御污染的暗金色微光,又看了看嬴政那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脸,像是评估著什么。
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无聊的语气说道:
“天命帝血,承载一方国运,暗合某种本源秩序,確实有点意思。
不过这伤……嘖,麻烦。
本源亏空,神魂有损,还乱用『言出法隨』的雏形,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至於你这长虫……”他的目光终於懒洋洋地扫过蛇母,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蛇母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生命层次差距大到无法计量时,低等存在面对高等存在本能產生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战慄!
“捡了点上古污血残渣,炼化了点阴秽法则,就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还想吞噬帝血超脱?”
王也摇了摇头,语气里连嘲讽都欠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路走歪了,心思也脏。看得人怪不舒服的。”
说完,他就不再看蛇母,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他的注意力似乎又放回了自己的酒壶上,还晃了晃,听里面的酒液声。
但就在他目光移开的剎那——
整个“万秽妖域”,那粉红的毒瘴,漆黑的泥沼,苍白的鬼手,腐蚀的酸雨,连同蛇母头顶那连接天地的惨绿磷火柱,以及其中浮现的扭曲妖文……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过的沙画。
无声无息,毫无徵兆地——
寸寸瓦解,消散一空。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没有能量溃散的波动。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令人绝望的恐怖领域,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阳光重新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只有那头蛇母,依旧维持著人立而起的姿態,僵在原地。它头顶的磷火熄灭了,骨嵴黯淡,那两团脓液般的眼瞳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恐惧,以及一种认知被彻底摧毁的空白。
它的领域呢?它燃烧妖丹催动的、扭曲法则的力量呢?
怎么……就没了?
这个人……不,这个“存在”……刚才做了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嬴政身上压力一轻,体表的暗金微光稳定下来。他霍然转头,看向摇椅上那个慵懒的青衫道士,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极度的凝重与探究。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模糊不清,却让他帝血都为之微微震颤的、难以理解的“痕跡”。
花木兰、苏烈等人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对眼前这无法理解一幕的震惊交织。他们看看恢復正常的四周,看看僵直的蛇母,又看看那个还在品酒的王也。
高渐离抱著琴,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跡。他比其他人感知得更清晰一些。就在刚才,王也说话、抬眼、移开目光的短暂过程里,他仿佛“听”到了一丝……无法用任何音律形容的、宏大至近乎虚无的“余韵”。那不是声音,那是……某种“规则”或“状態”被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然后一切不该存在的“错误”(比如那污秽领域),就被“修正”回了它本来的样子。
这是什么境界?这是什么手段?!
王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震撼,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喝光了壶里的酒,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然后像是才想起眼前还有个大麻烦没解决。
他瞥了一眼僵直的蛇母,又看了看虽然领域被破、但本身妖躯依旧强悍、气息开始重新变得凶戾的蛇母(求生与贪婪的本能压过了恐惧),最后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我说,陛下,”王也打了个哈欠,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討论天气,“你这『形神俱灭』的判决,还执不执行了?要执行就快点,看著碍眼。不执行的话,我让守约看看能不能把剩下那点没毒的肉剔出来,好歹是上古异种,燉汤可能有点补?”
嬴政:“……”
眾人:“……”
蛇母:“???”
“嘶——!!!”蛇母彻底狂怒,也彻底癲狂了!领域被莫名其妙破掉,虽然不知缘由,但眼前这个“食物”和那个“怪物”都必须死!它不顾一切,將残余的、所有的妖力、生命力、乃至那点稀薄的上古污血传承,全部燃烧、引爆!身躯再次膨胀,鳞片倒竖,每一片鳞片缝隙都喷射出毁灭性的血光,它要用最原始、最狂暴的方式自爆,拉著所有人陪葬!
然而,就在它力量攀升到顶点,即將爆开的最后一瞬——
錚——!!!
一道琴音,破空而起!
不再是清冷孤高,而是带著一种斩断迷茫、直面本心的决绝与激越!
高渐离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废墟之上,焦尾琴横於膝前。他闭著眼,脸上没有了痛苦、挣扎、茫然,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专注。
他的十指,血肉模糊,却稳定如山,拂过琴弦。
琴音如剑,錚錚作响,带著他毕生对音乐的追求,对信念的坚守,对不公的愤懣,以及对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切的领悟。这琴音不再试图“悦耳”,不再试图“证明”,它只是“存在”,只是“鸣响”。
这琴音,无形无质,却奇异地穿透了蛇母疯狂积聚的、混乱暴虐的自爆能量,並非攻击,也非安抚,而是——共振!
以一种奇特的频率,与蛇母神魂最深处,那点源於上古污血传承中的、微乎其微的、关於“声音”与“韵律”的残缺印记,產生了共鸣!
蛇母疯狂燃烧、即將失控的自爆能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它力量本源之一的共鸣,出现了一剎那的、极其细微的不谐与紊乱。
就像一架精密仪器,某个最不起眼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不合规格的沙尘。
对於嬴政而言,这一剎那的紊乱,已经足够。
他深深看了一眼抚琴的高渐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隨即化为冰冷的决断。
他没有再做任何华丽的动作,只是对著那因自爆能量紊乱而动作变形、嘶鸣扭曲的蛇母,再次吐出了那四个字,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加不容抗拒,带著一股仿佛引动了冥冥中某种规则感应的力量:
“形神俱灭。”
这一次,没有无形的巨手,没有绚烂的光芒。
蛇母那膨胀到极致的、散发著毁灭波动的身躯,猛地一颤。
然后,从它那两团脓液眼瞳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颅、脖颈、身躯……
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又像是被阳光直射的冰雪。
寸寸瓦解,化为最细微的、灰黑色的尘埃。
连同它体內那狂暴到极点的自爆能量,一同无声无息地湮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夜风拂过,捲起那捧灰黑色的尘埃,消散在渐亮的天光中。
仿佛这头恐怖绝伦、几乎將眾人逼入绝境的上古妖物,从未存在过。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高渐离最后一个琴音的余韵,裊裊不绝。
他身体一晃,向前扑倒,琴也摔落在地,人已昏死过去,但嘴角,似乎带著一丝奇异的、释然的弧度。
嬴政再也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其中金色已然淡不可见,身体软倒,被白起牢牢扶住。
王也慢吞吞地从摇椅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他走到蛇母消失的地方,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面——那里乾净如常,连点痕跡都没留下。
“得,这下乾净了,连打扫都省了。”他嘀咕著,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东倒西歪的眾人,尤其是昏迷的高渐离和奄奄一息的嬴政,挠了挠头。
“就是这下更没地方住了……人也更破了。”
他嘆了口气,像是很烦恼,但眼神深处,却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一切生死挣扎、惊天逆转,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场……
稍微热闹点的,晨间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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