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堺雅人的银行体验
堺雅人融入得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仿佛天生就该是这里的一员。
他给自己定下了三条规则。
第一,永远比你的上司早到十五分钟。
第二,永远不要在办公室里,说任何一句关於工作的真心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保持微笑。
靠著这三条规则,他迅速地从一个总部空降来的关係户,变成了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温和、
无害、业务能力还不错的普通同事。
然后,他开始观察。
像一条潜伏在水草下的鱷鱼,只露出两只眼睛,安静地观察著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沼泽。
第一个星期,他摸清了这里的生存法则。
法则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在这里,错误,是会传染的。
周一的晨会,融资课。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
课长中西英治,那个总是把“责任”和“团队”掛在嘴边的中年男人,今天,脸上没有了他那標誌性的和煦笑容。
他的眼神平静到令人发毛,淡漠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下属。
“关於小木曾製作所的那笔紧急设备贷款,总行那边,打回了我们的申请。”
“理由是,我们提交报表的时间,比规定的截止日期晚了整整一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笔贷款,是中西课长亲自负责的,也是他这个季度最重要的业绩指標。
现在,它黄了。
“我周末,检查了一下流程。”中西课长继续说道,他的目光在眾人之间,来回逡巡,寻找著那个合適的祭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入职不到三个月,还带著学生气的年轻人江岛的身上。
江岛,上周五还因为帮课长拿到了高尔夫球赛的门票,而被当眾表扬过的小伙,此刻,心里一抖,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
中西课长,將那份被打了红叉的报表推到了江岛的面前。
然后,他脸上,重新出现他的標誌性笑容。
“江岛君,”他说道,“上周五下班前,这份报表,我记得是交给你去做最后的核对和提交的吧?”
江岛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想反驳。
他想说:
课长,您上周五下午三点就说要去“拜访重要客户”,提前下班,走之前,把这份您自己都没看完的报表,扔在了我桌子上!
他想说:
我为了核对里面那些数据,加了三个小时的班,最后提交的时候,总行的系统已经关闭了!
但,他看著中西课长那笑眯眯却又看不到光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瞬间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笔记本的所谓“前辈”们。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里,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的职位更高。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江岛君,年轻人犯错,没关係。”
中西课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江岛的身后,像个真正的慈父一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重要的是,”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声音大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要学会,为自己的失误承担责任。”
“这份检討,下班前交到我桌子上。”
“还有,”他顿了顿,“这个月的奖金你就不要想了。”
江岛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愤怒,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只能站起身,对著所有人鞠躬。
“非常抱歉。”
堺雅人,坐在角落里,看著眼前这齣,无比真实也无比丑陋的戏剧。
脸上依旧掛著他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
但桌子底下,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头。
替上司背下这口黑锅,仅仅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这个叫江岛的年轻人,他会被贴上办事不力、不值得信任的標籤。
他会被边缘化,会被调去做一些琐碎且没有前途的工作。
他会成为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同情却又都下意识疏远的失败者。
他在这家银行里,那条本该向上攀爬的职业阶梯,在今天,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已经被人从根源上彻底斩断了。
他,完了。
在这里,再无出头之日。
第二个星期,堺雅人看懂了这里的社交游戏。
游戏的核心,是面具。
融资课里有两个前辈,垣內和角田。
他们正在为了同一个课长代理的空缺,斗得你死我活。
这件事,整个分行人尽皆知。
白天的办公室就是他们的战场。
周二的部门例会上,垣內,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在匯报自己的项目进度时,会像不经意一样提起一句:“当然,这个项目的风险控制我们做得非常到位。不像有些项目,客户的背景好像有点复杂啊。”
他的目光会“无辜”地飘向角田的方向。
而角田,那个以严谨著称的瘦高个,则会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推了推眼镜,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反击道:“垣內桑说的是。客户的背景確实很重要。
比如,我们上周就刚刚拒绝了一笔贷款申请。
因为我们发现,申请人的公司好像和另一家敌对银行的某位高层,有著非同寻常的私人关係。
这种风险,我们必须规避。”
会议室里,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堺雅人看著他们,以为这两个人下班后会在某个后巷里上演全武行。
然而,现实比戏剧更荒诞。
那天晚上,堺雅人因为要查资料加班到很晚。
他路过楼下那家居酒屋时,隔著玻璃窗,看到了让他自瞪口呆的一幕。
垣內和角田,那两个白天还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死敌,此刻,正勾肩搭背,坐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角田!你他妈的————今天在会上,真够狠啊!”垣內喝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角田的背上。
“彼此彼此!”角田也毫不示弱,举起酒杯,“你那个背景复杂也差点让我下不来台!”
“哈哈哈哈!”
两个人看著对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然后,他们互相拿起了对方的手机拨通了对方家里的电话。
“餵?嫂子吗?!”垣內对著电话大著舌头说道。
“角田今晚跟我一起加班!对!为了银行的未来!我们不醉不归!”
堺雅人站在居酒屋的玻璃窗外,看著里面那两个正在上演兄弟情深戏码的男人。
只觉一阵恶寒。
第三个星期,他开始明白这里的潜规则。
周四下午,课长中西將一份申请额度高达十亿日元的贷款申请扔在堺雅人的桌子上。
“半泽,这份申请想办法让它过。”中西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堺雅人打开了文件。
申请公司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地產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没有任何业绩。
报表,做得一塌糊涂。
这种申请,按规定连第一轮的风控都过不了。
“课长————”他刚想提出疑问。
中西,却打断了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申请人那一栏的名字。
“这家公司的社长,”中西压低了声音,“是分行长浅野先生的大学学弟。”
说完,他便拍了拍堺雅人的肩膀,转身哼著小曲走了。
堺雅人,看著那份烫手的申请没有动。
他靠在了椅背上,一股让他反胃的噁心感从胃里涌了上来。
十几年前,父亲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带著家乡最好的清酒去拜访银行里那些大人物的。
父亲是如何在酒桌上强顏欢笑,说著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噁心的奉承话的。
父亲是如何在被拒绝了无数次之后,依旧天真地相信著只要我的工厂足够好,他们总会看到。
原来————
从一开始,就和他妈的工厂好不好,项目有没有潜力,没有任何关係。
缺的,从来就不是一份漂亮的財务报表。
缺的,只是一个能一起打高尔夫的学长而已。
第二天,他拿著这份在他看来一文不值的申请开始走流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想。
甚至比他想像的还要更简单,更赤裸。
第一站,风险控制部。
那个以铁面无私著称的福山次长,只是扫了一眼名字,甚至连报表都懒得翻开,就直接拿起了电话。
“餵?浅野分行长吗?————啊,是的是的,我看到了。您放心。小事一桩。”
——
掛掉电话,他看都没看界雅人一眼,直接拿起红色的印章,“砰”的一声盖了下去。
—通过。
第二站,信贷审批部。
那个总是把流程合规掛在嘴边的主任,甚至连电话都懒得打了。
他一边修剪著自己新做的指甲,一边对堺雅人漫不经心地抱怨了一句。
“唉,我儿子那个笨蛋,今年考早稻田大学又落榜了。真不知道该找谁去跟招生办的教授聊一聊啊。”
说完,他也同样盖下了章。
——通过。
畅通无阻。
堺雅人,拿著那份一路绿灯的申请文件,走在银行的走廊里。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的微笑。
但他的心里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此刻,他就像是刚看完一场极其拙劣的魔术表演,所剩下的纯粹的,厌恶。
每个人,都戴著一张或者好几张完美的面具。
每个人,都在舞台上用尽全力地表演著。
只不过,这里的表演没有剧本,也没有ng。
输了,就直接出局。
而界雅人,就是这场大型默剧里唯一的清醒的观眾。
入夜,办公室的人渐渐散去。
坂本的加密邮件会准时抵达。
邮件没有一句废话,只有一个临时访问权限的密钥,和一串串档案编號。
堺雅人藉口加班,一个人溜进了地下档案室。
这里的味道,腐朽且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觉像在吸入父亲的骨灰。
他按照编號,翻阅著那些早已泛黄的卷宗。
——
——
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公司,划过一串串数字。
他看到了一家小工厂的名字。
勤勤恳恳,经营了三十年,养活了上百个家庭。
最后,只因为一笔五十万的贷款,被恶意催收。
一个月內,轰然倒塌,老板跳楼。
翻过一页,是一家it公司。
创始人是个刚从麻省理工回来的天才。
档案显示,银行曾经是它最大的支持者,一路绿灯,保驾护航。
然而,就在这家公司即將推出革命性產品,马上就要威胁到某个行业巨头的地位时。
银行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雨天收伞,切断了它所有的资金流。
报告的最后附著一张併购协议的复印件。
收购方正是那个行业的巨头,而协议的担保银行依旧是三井。
他像一个沉默的件作,在一具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上寻找著致命的伤口。
然后,將那些伤口一道一道地刻进自己的心里。
终於,他停了下来。
停在一份“西大阪钢铁公司”的五亿日元贷款处理报告上。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翻开了报告。
上面有两个签名。
主负责人:大和田健。
副负责人,也是最终的执行人:浅野匡。
浅野匡!
是他!
大阪西分行的现任分行长。
那个自己每天上班都会在走廊里微笑著和他鞠躬问好的男人。
那个在前几天的晨会上,还因为自己表现出色而当眾表扬过自己的男人。
那个,亲手將自己的父亲推下深渊的男人。
“啪嗒。”
一滴液体滴在了那份泛黄的报告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堺雅人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东京。
大多亮拿著几份报纸,几乎是撞开了藤原星海办公室的门。
“藤原君!藤原君!出事了!你看!”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娱乐版的头条,一个比一个嚇人。
【繁星再出手,直指社会核心,《半泽直树》或將成为改变日本经济的传世之作?】
【金融界的震颤!一部电视剧,为何引来三井、三菱高层同时关注?】
【繁星再出手,直指社会核心,《半泽直树》或將成为改变日本经济的传世之作?
——
【国民必看!一部被誉为企业人圣经的电视剧,即將诞生!】
报纸的娱乐版头条,都在用一种近乎“造神”的、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標题,吹捧著还未开拍的《半泽直树》。
大多亮看著这些標题,感觉自己那常年被胃药伺候的胃又开始隱隱作痛了。
妈的!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帮人下手真他妈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像没事人一样的藤原星海,內心忧虑更甚。
这哪是宣传?
这他妈的是给咱们上香啊!
是先把你吹成神,捧上天,让所有人都给你烧香磕头。
然后,大家等著看你这部所谓神作到底能拍出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出手。
光是那些被吊高了胃口的观眾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整个剧组,从上到下活活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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