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牙尖嘴利

    “不是。”唐僧轻轻摇头,“是更自在了些。”
    苏綰綰低头,看著白驴嘴边蹭出来的一圈饼屑,半晌,才轻声说:“可能是因为……你们没再把我当外人。”
    唐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若你自己愿意留下,自然便不算外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把白驴脑门上的草叶摘了下来。
    那天傍晚,天上起了细雨。
    山道泥泞,眾人只能加快脚程,在天黑前赶到一处临水渡口。渡口边有几间木屋,屋檐压得很低,雨线从檐角垂下来,像一道道灰白色的帘子。河面被风吹得发皱,对岸黑黢黢一片,看不清树影。
    屋里只有两间能住人,掌灯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见他们一行人风尘僕僕,赶紧把火盆搬出来,又端了一壶热水。苏綰綰本想去灶间帮忙,结果刚起身,那老太太就把她按回去。
    “姑娘家家的,淋了一身雨,快去烤火。灶间那边油烟重,让我家老头忙活就行。”
    苏綰綰被按得一愣:“我其实……”
    “其实什么。”老太太把一碗薑汤塞进她手里,“小脸都冻白了,还逞强。”
    她抱著那碗薑汤,热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胸口,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低应了声:“谢谢婆婆。”
    楚阳从外头进来时,肩上也沾著雨,手里却拎著两串刚从河边买来的烤鱼。
    “给。”他把其中一串塞给苏綰綰。
    “我有薑汤了。”
    “薑汤顶饿?”
    “……不顶。”
    “那就吃。”楚阳在火盆边坐下,把湿了的外袍隨手搭到竹架上,转头瞥见她头髮还湿著,又皱起眉,“你怎么不擦头髮?”
    “忘了。”
    “你一天到晚都能忘。”他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捞过一块干布,直接扔到她头上,“自己擦。”
    布巾盖下来时,还带著火盆烤过的暖意。
    苏綰綰捏著那布巾,低低“哦”了一声,果真坐在火边慢慢擦起头髮。
    孙悟空蹲在门边看雨,嘴里叼著鱼尾巴,忽然回头:“老弟,你偏心得这么明显,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把眼闭上。”
    “也淋雨了,你怎么不给擦头髮?”
    楚阳冷笑:“你头上那几根毛,风一吹就干了,用得著擦?”
    “你这是歧视猴。”
    “我还歧视驴,你去替它主持公道?”
    苏綰綰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刚笑完又赶紧收住,耳朵却已经热了。
    那晚她躺在木床上,听著屋外一夜雨声,隔壁偶尔传来孙悟空嫌床板硬的抱怨,楚阳回他一句“你滚地上睡”,唐僧在中间无奈劝和,声音断断续续,透过薄薄木板传过来,模糊又真切。
    苏綰綰望著窗纸上晃动的灯影,许久都没睡著。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雨水慢慢泡开了,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日雨停,河面上升起淡淡白雾。
    他们坐渡船过河,船夫是个瘦高老头,撑篙时手背青筋都鼓起来。河中央风大,船身微微摇晃,水声拍打船舷,空旷得很。
    苏綰綰靠在船边,看水下碎开的日光。忽然一阵浪打过来,船晃了一下,她脚下还没站稳,身后便有只手扶在她肩上。
    “別靠这么外。”楚阳道,“掉下去我懒得捞。”
    “我会水。”
    “会水跟会不会被冲走是两回事。”
    苏綰綰嘴上想反驳,可那手掌隔著衣料扶在肩侧,力道稳稳的,她反倒先乱了心跳。她不动声色往里挪了一点,小声道:“知道了。”
    楚阳这才鬆手。
    对岸是一片起伏的低丘,草色很青,野风吹得一浪一浪。船靠岸后,眾人继续西行。又过了几天,地势渐渐开阔,前方出现一片少见的水泽。
    远远望去,泽中芦苇铺天盖地,水面浮著淡青色薄雾,偶尔有白鷺掠过去,翅尖擦著水光。泽边生著大片菖蒲和野荷,风一吹,叶片彼此摩挲,沙沙作响。
    “这一片叫回月泽。”路边茶棚里的老汉这样说,“路是能走,就是入夜后莫往泽里去。里头近来不太平,前些日子丟了好几个过路人,连尸首都没捞著。”
    唐僧闻言,眉头轻蹙:“可知是什么原故?”
    老汉压低声音:“谁知道呢。有人说是水鬼,有人说是成了精的老黿,也有人说夜里能听见女人唱曲儿,把人一勾就勾进水里,再找不回来。”
    孙悟空正端著茶碗喝茶,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唱曲儿?去听听。”
    “你去个屁。”楚阳把他脑袋往下一按,“今晚赶在天黑前过泽边驛站。”
    苏綰綰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茶碗边缘,没有说话。
    她是狐妖,对气息最是敏锐。方才还在泽外时,她就隱隱觉著这片水泽里有股不太舒服的味道,不阴不阳,湿冷里混著一点淡淡腥甜,不像寻常水妖,更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蛰伏了很久,久到气息都和整片水泽缠在一块儿,难分彼此。
    那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楚阳像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苏綰綰顿了顿,还是低声道,“只是这地方……气味有点怪。”
    “你也闻出来了?”孙悟空立刻凑过来。
    “嗯。”她点头,“不像一只妖,倒像很多气息缠在一起。”
    楚阳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只把茶碗一放:“那就更別拖。走。”
    他们沿著泽边官道赶路,下午天色却忽然变了。
    原本还亮著的日头被一层层灰云遮住,风也渐渐湿冷。泽里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厚起来,白茫茫一片,从芦苇深处漫出来,慢慢吞上官道边缘。偶尔能听见泽中有什么东西拍水,声音很轻,隔著雾更显诡异。
    驛站却始终不见影子。
    “怪了。”楚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色,“按茶棚老头说的,早该到了。”
    唐僧也察觉不对:“是否走岔了路?”
    “没有。”孙悟空蹲下摸了摸地面,“官道一直没断。”
    苏綰綰站在路边,目光穿过一层层芦苇望向泽深处,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总觉得雾里有什么在盯著他们,不止一双眼,不止一道气息,像水下有无数东西静静伏著,只等天彻底暗下去。
    “先別走了。”她忽然开口。
    几人都看向她。
    苏綰綰抿了抿唇,低声道:“前头不像驛站。更像有人故意拿雾遮了路。”
    楚阳眼底微沉:“猴哥。”
    “去看看。”
    孙悟空话音未落,人已经踩著芦苇梢掠了出去。白影一闪,转眼没入雾中。
    可不过片刻,雾里竟又传来他声音,像隔得很远,又像就贴在耳边。
    “老弟,这边没路——”
    声音才落,另一头又响起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师父,这边有屋子——”
    苏綰綰浑身一紧,瞬间抬头。
    不对。
    那不是孙悟空。
    至少不全是。
    楚阳脸色也变了,几乎同时开口:“別信,退后。”
    他话音刚落,四周雾气猛地一涌,官道两旁的芦苇竟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住一样齐齐压弯。下一瞬,水泽里“哗啦”一声炸开,数十道细长黑影破水而出,直扑眾人面门!
    “后退!”楚阳一把拽过唐僧。
    孙悟空不在,楚阳反应却快得惊人,腰间长剑已然半出鞘,剑光一闪,最先扑到眼前那几道黑影当场断成两截,啪地摔在地上,竟是几条巴掌宽、浑身生满细鳞的怪鱼,鱼头却长著人似的五官,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牙。
    苏綰綰看得头皮一麻。
    还没等她看清,水泽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极柔的笑声。
    那笑声是女子的,又不太像女子,缠缠绵绵,贴著耳廓钻进去,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低声呢喃。
    唐僧脸色微变,手中佛珠一紧,口中立刻诵起经来。
    楚阳眼神一扫四周,沉声道:“猴哥被引开了。白龙马,护住师父!”
    白龙马长嘶一声,立刻挡到唐僧身前。
    苏綰綰则只觉得耳边那笑声越来越近,眼前雾气里仿佛浮现出无数模糊人影,有女子在水边回眸,有孩童在岸上招手,还有一张张半湿的脸贴在芦苇间,空洞洞地望著他们。
    她咬破舌尖,血腥气一衝,神智立刻清了三分。
    “是幻声!”她急道,“別看雾里!”
    楚阳已经反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指尖一搓,符火骤燃,赤色火线在四周猛地盪开一圈。雾气被烧得滋滋作响,暂时退开半丈。
    可也就在这时,泽中又炸起一片水花。
    这回出来的不是怪鱼。
    而是一条条极长的黑色髮丝,密密麻麻,从水里、从芦苇根下、从泥里同时窜出,像有生命似的缠上人的脚踝。唐僧脚下一紧,佛珠都险些脱手。
    苏綰綰想也没想,五指一张,指尖瞬间迸出数道细白狐火,刷地烧向那团黑髮。髮丝遇火发出悽厉尖叫,猛地缩了回去。
    楚阳偏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喝道:“带师父往高处走!”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
    “我去把猴哥找回来。”
    “太危险——”
    “少废话。”
    话音未落,一道更尖锐的笑声忽然自雾深处响起。下一瞬,整片水泽像活了一般,芦苇浪潮般向两侧分开,一顶乌黑髮亮的轿子竟从水面缓缓飘了出来。
    轿子是四人抬制式,却没有轿夫,四角悬著惨白灯笼,灯笼上湿淋淋往下滴著水。轿帘垂著,看不清里面,只能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的甜腥气,像腐烂了很久的花和血混在一起。
    唐僧诵经声不由一顿。
    苏綰綰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妖物。
    至少不是单独一个。
    那顶轿子给人的感觉,像是拿无数溺死之人的怨气、尸气和某种活物的血肉生生缝在一起,缝成一团会动的东西。
    轿帘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传来女子柔柔的声音:“好俊的和尚,好美的狐。”
    那声音太近了,仿佛就在耳边。
    苏綰綰心口一凉,下意识挡到唐僧身前。
    轿中女子轻轻嘆了口气:“小狐狸,你闻出来了,是不是?你这么灵,怎么偏偏要跟著他们走?留在我水泽里不好么。你若留下,我给你无数张漂亮皮囊,给你最甜的骨髓,给你三百年不散的青春容色……”
    “闭嘴。”苏綰綰冷声道。
    轿中女子笑了:“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你身上腥成这样,说这话谁信。”
    楚阳本来已经往雾中掠去,闻言居然还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
    可眼下显然不是说笑的时候。
    那轿中女子被她这一句激得声音骤冷:“小狐,你倒牙尖嘴利。”
    伴隨这句话,轿帘陡然飞起!
    帘后坐著一道纤细人影,身披湿透似的乌红嫁衣,髮丝长得拖过轿沿,垂到水面。她脸白得近乎透明,唇却殷红,手腕上套著一串又一串黑色铃鐺,铃身刻满扭曲符文。最可怕的是,她腰以下並非双腿,而是无数湿漉漉的髮丝纠缠成一团,深深扎进轿下水面,与整片水泽连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眼珠竟是全黑的,没有半点眼白。
    苏綰綰只看了一眼,脑中便猛地嗡鸣。
    这怪物很强。
    比她预想得还强。
    “是寄泽母。”她几乎立刻想起青丘旧卷里见过的一段记载,声音都变了,“楚阳,小心!这是拿整片泽地养出来的邪物,它能借水分身——”
    话没说完,寄泽母已经抬手一挥。
    水泽轰然翻涌!
    无数乌黑水影从四面八方掠起,竟一个个化作半人半鱼、满头湿发的怪形,扑向楚阳。楚阳剑光骤起,身形没入雾中,只丟下一句:“带师父走!”
    苏綰綰咬牙,一把抓住唐僧手腕:“师父,跟我来!”
    唐僧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终於没有迟疑,立刻跟著她往官道旁一处土坡退去。白龙马紧隨其后,白驴则不知受了什么惊,边跑边嚎,差点把自己的韁绳踩断。
    可他们才退了十来步,身后泥地猛地一软。
    苏綰綰低头一看,脚下不知何时竟渗出一层黑水。那水里浮著细碎髮丝,像活蛇般缠上脚踝,冰冷滑腻。她反手一道狐火打下去,黑水被炸开,泥地却也跟著塌陷半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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