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爭论
这问题偏离了预设轨道,而且直指主讲人自身创作与新建理论的关係,回答不好很容易陷入自夸或者矛盾的尷尬境地。
这也不能怪提问的学生临时变卦,实在是林知秋拋出的反思文学概念太新、
太有吸引力了。
而五四学社的几人,也確实没有提前拿到林知秋的演讲具体內容,他们和所有听眾一样,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系统的论述。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林知秋脸上並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他凑近麦克风,语气平和而坦诚:“这位同学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他先肯定了提问的价值,然后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我认为,我所创作的这几部小说,严格来说,都还算不上是典型的反思文学。”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他继续解释道:“《牧马人》更侧重於在极端环境下,对人的本质关係的哲学叩问;《高山下的花环》则聚焦於对当代军人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的礼讚,以及对战爭与和平的思考。
它们或许触及了一些可以深入反思的层面,但就其核心诉求和整体气质而言,与我所定义的、以《天云山传奇》《蝴蝶》为代表的,那种对歷史进程进行深度回溯和根源性探究的反思文学,还是有所区別的。”
“如果非要说哪一部与反思文学”的精神靠得更近一些,我认为可能是《牧马人》。它通过许灵均这个人物几十年的命运起伏,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时代变迁与个人价值的错位与追寻,包含了一定的歷史审视意味。但即便如此,它也算不上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反思文学,它更像是站在伤痕文学与反思文学交界处的一部过渡性作品。”
这番回答,既撇清了自我標榜的嫌疑,展现了对自身作品的清醒认知,又进一步釐清了反思文学的边界,显得逻辑严谨,態度谦逊。
“原来是这样————”
“区分得很清楚啊!”
“確实,《牧马人》是有点那个味道,但和《天云山传奇》的深度追问还是不一样。”
台下师生纷纷点头,对林知秋的坦诚和清晰的界定表示认可。吴组湘教授也微微頷首,对林知秋这种不自我標榜,严谨治学的態度颇为讚赏。
陆健德暗暗鬆了口气,准备点下一个內定的同学。
然而,现场的气氛已经被反思文学这个概念彻底点燃了。
隨后被点到的几位同学,无论是中文系的才女,还是哲学系善于思辨的男生,提出的问题全都围绕著这个崭新的概念:“知秋同志,您认为反思文学未来的发展,会更多偏向对政治歷史的反思,还是对民族文化心理的挖掘?”
“反思文学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的某些反思倾向,有什么异同?”
“在反思文学的创作中,如何处理歷史真实与艺术虚构的关係?”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一个比一个专业,完全脱离了原来那个內定的提问清单。
五四文学社的几位骨干在台下看得心惊肉跳,生怕林知秋被问住。
不过他们其实也想知道,林知秋对这些问题是怎么回答的。
林知秋则是鬆了口气,其实在他准备著手写这个题材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预设了很多学生可能会提的问题,心里有了底稿,所以会打起来也不会窘迫。
他结合中外文学实例,侃侃而谈,既有宏观的视野,又有细致的文本分析,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逻辑清晰的回答。
不仅没有露怯,反而藉此机会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反思文学的內涵,引得台下掌声、讚嘆声不断。
林知秋在燕京大学的报告会,总算是圆满落幕了。
虽然提问环节惊险连连,但结果是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至少在韩石生、陆健德等五四文学社骨干,以及中文系吴组湘教授看来,这位年轻作家不仅创作上有灵气,理论功底和临场应变能力也著实令人惊喜。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从燕园飞向了更广阔的文学界。
反思文学这个概念,被林知秋以一场精彩的报告正式推出,立刻在文学圈內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浪潮。
《人民文学》、《收穫》、《文艺报》等权威刊物上,很快出现了探討反思文学的评论员文章。
一些思想敏锐的评论家和作家对此表示讚赏和支持,认为林知秋准確地捕捉到了近期文学创作中一股富有生命力的流向,为理解和评价《天云山传奇》、
《蝴蝶》等作品提供了更精准的理论框架,標誌著文学思考的深化。
然而,有讚誉自然就有爭议。
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一些坚持伤痕文学创作路径或对其有深厚感情的作家和评论家,对此提出了尖锐的质疑。
某文学报刊上一篇署名文章就直言不讳地批评:“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知秋,在此时提出一个所谓的新概念,是否有譁眾取宠之嫌?他强调反思,是否意在否定伤痕文学的歷史贡献和情感价值?这是否意味著对我们过去几年文学探索方向的一种不认同?”
一时间,各大报刊杂誌上,支持反思文学与为其划定边界或直接质疑其必要性的文章开始打起了笔仗,好不热闹。
《燕京文艺》和《沪上文学》甚至还为此开闢了专栏討论,文学圈內茶余饭后,也多了个热议的话题。
但是《人民文学》对知秋提出的反思文学的概念给予很强的支持,他们刊登的文章能明显看出带有强烈的偏向。
不过这也正常,《人民文学》是知秋的阵地,也算是他的娘家了,自家人都不支持自家人,那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人物林知秋同志,他正猫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对窗外文学界的风风雨雨充耳不闻,面前摊开的是那套大名鼎鼎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俗称“十七本”。
现在已经是二月了,满打满算,距离七月份的高考也就剩下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虽然他之前信心满满地跟人说要考燕大,但真到了复习关头,压力还是不小的。
毕竟原身的数理化底子虽然不错,但他穿越过来后主要精力都放在文抄————
文学创作上了,正儿八经复习的时间倒是不错。
都说大部分学生智商巔峰是高中时期,过了这阶段,就开始一泻千里了。
林知秋这个过了气的大学生,就更是如此了。
只不过他穿越后,好像记忆力比之前强了不少,很多从前学过的知识,他看一眼就能重新回忆起来,包括搞文学创作的时候也是一样,可能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了吧。
並且最大的优势就是,作为过来人,他深知八十年代初的高考题目,相较於后世而言,无论是知识点的广度还是题目的难度,都要简单不少。
只要把基础打扎实,考上大学,尤其是瞄准文科,希望还是很大的。
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可是这年头考生们梦寐以求的复习资料。
说起来,他能得到这套书,还沾了钟卫华的光。
这书当初是钟卫华那小子为了追刘芳,显摆自己有文化有追求,咬牙花了十七块巨款买来的。
结果刘芳是追上了,书没翻几页,钟卫华自己也没有高考的打算,这簇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就便宜了林知秋,被他如获至宝地搬回了家,已经反反覆覆啃了好几遍了。
今年在一些考生人数眾多的省份,为了降低全国统考的组织工作量,会在五月份举行一次预选考试,只有通过预选的考生,才有资格走进七月的考场。
这无形中增加了一道门槛。
但好在燕京市的考生数量相对没那么夸张,並没有设立预考这一环节,他能更专心地直接备战统考。
三月的一天,春寒料峭,但阳光正好。
林知秋正埋头在题海里跟一道解析几何较劲,院子里传来了张桂芬同志格外热情洋溢的声音:“哎呀!是江老师啊!快请进快请进!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外面冷吧?快屋里暖和暖和!”
林知秋从一堆草稿纸里抬起头,就看见江新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被张桂芬半拉半请地让进了屋。
她手里还拿著一本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
张桂芬同志那热情劲儿,简直能融化窗台上还没化尽的冰碴子。
这也难怪,老林家现在日子宽裕了,张桂芬同志心头最大的事,就从吃饱穿暖变成了儿女们的终身大事。
小女儿林知夏还小,大儿子林汉生远在部队,她这一腔热血,可不就全倾注在老二林知秋身上了。
再加上林知夏那小丫头,整天在她耳边江老师长、江老师短地念叨,说什么江老师性格温柔,是知识分子,跟她二哥特別配————张桂芬能不对这位江老师格外上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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