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说话时。
云山寨两旁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的山岳之上。
一块凸起岩石上。
蓬头垢面的高瘦土鬼俯视著下方灯火通明的山寨,木然面庞浮现一抹僵硬笑容,抬手挥落。
“去吧,儿郎们…”
赫赫…
似漏风般的嘶吼声响起,在他身后,亮起一道道绿光,伴隨著凌乱步伐声,那一道道似鬼怪的身影挪移到山崖边,而后纵身一跃。
短短几个呼吸。
山崖边,便只剩下寥寥几个瘦的皮包骨毒尸没有跳下去,来回渡步,低声嘶吼,幽绿眸子看向土鬼,流露出恐惧、哀求之色。
土鬼看也未看它们,望著下方灯火,身型缓缓没入脚下岩石。
而在他离去没几息。
伴隨著恐惧嘶吼,山崖再次落下几道黑影。
云山寨。
一队山匪正提著灯笼巡视山寨。
忽然。
嘭的一声闷响在耳畔响起,一股滑腻温热溅射在其中一个山匪脸上,他抬手摸了一把,送到眼前。
烛光下,指尖浮现一抹暗红色。
“这是,血!…”
一股仿佛放置多天,充斥腐败气味的血腥气窜入鼻尖,让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喝道:
“注意…”
可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嘭、嘭…”声仿佛下饺子般,不绝於耳。
一股腐烂交杂著血腥气迅速瀰漫开。
为首山匪面色骤变,看著前方一滩滩肉碎肉、烂骨、污血,想也未想,厉声喝道:
“敌袭!…”
其他山匪也纷纷厉喝,手持刀兵,围做一团,警惕的看向四周。
与此同时。
山寨另一边,亦是接连响起“嘭、嘭”的沉闷声响,清淡月光照耀下,原地出现一片揉杂著血肉骨骼的血污。
清风拂过。
充斥腐烂气味的血腥气向著山寨瀰漫开。
而当巡逻山匪喊出“敌袭”的瞬间,昏暗的山谷迅速亮起盏盏灯火,一道道来不及穿衣,赤裸半身的山匪提著刀枪从各处走出,並迅速在广场集合。
而那队山匪喊完“敌袭”没片刻,忽觉劲风呼啸,一道近两丈的庞大身影出现在他身前,几人面目一喜,忙拱手喊道:
“属下见过四当家。”
青面大汉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血污上,感受著其散发的异样气息,眉头皱起。
这时。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倏然来至近前。
其中身躯矮小,但浑身腱子肉,壮似门板,手持钉锤的恶汉目光环顾,看向巡逻山匪,煞气凛然喝道:
“敌人在哪?…”
“见过二当家、三当家。”
巡逻山匪慌忙一礼,旋即抬手指向血污所在。
“属下正在巡逻,突然从山上摔下来多人…”
孟弃、史娘子快步至近前,当看到前方那一滩滩由碎肉骨骼组成的血污,齐齐皱了皱眉头。
看这状態
这些人肯定是从山顶摔落。
可谁没事想不开跳崖?而且云山寨两侧山峦陡峭,再经云山寨经营,就是积年猎户也不敢攀爬。
能上去的也只有接受神种的入道武夫。
可入道武夫怎么会跳崖?还是组团在他云山寨跳!…
就在他们心想时,前方庞大身影转过身,木脸的看向二人,凝重道:“麻烦了…”
“嗯?”
孟弃、史娘子疑惑看去。
杨志没有急著解释,而是对巡逻山匪吩咐道:“快找木柴將这些污秽烧掉。”顿了顿,补充道:“让其他巡逻的在寨中仔细巡视一番,看到有污秽就烧掉,记得不要触碰。”
“是。”
巡逻山匪恭敬应下,有的人去搬柴,有的人去通知其他巡逻山匪。
待巡逻山匪忙碌起来,杨志对著皱眉的孟弃,史娘子问道:“寨中可有具现“神言”的医师?”
闻言,孟弃、史娘子均是面露古怪。
史娘子摇头道:“以前有,但那人找死,想依靠毒杀“桑大官人”扬名,被一巴掌拍死了。”
杨志一愣,回过神,嘴角微微抽了抽。
桑大官人是什么人?
“凤阳县”坐地虎,世代豪奢之家,其人交友四海,门客数百人,其中不乏“神言”武夫,据说还有“道果”境供奉。
一个小小“医师”想刺杀这般人物。
这不就是茅坑点灯,找死吗!…
心思闪过,杨志转头看向血污,沉声道:“那麻烦就大了。”
“你神神叨叨个什么劲!”孟弃眼睛一瞪,喝道:“到底有什么麻烦你倒是说啊!是谁想攻打寨子?咱锤死他!…”
史娘子也是有些无语看去。
大当家招募的这位实力確实强,但不知是不是在朝廷当官当久了,做事说话就爱讲究个打哑谜,吊胃口,令人烦不胜烦…
杨志脸上闪过一抹尷尬之色,好在他这靛青脸,二人也看不出来,他忙解释道: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腌臢东西应该是岷山四鬼搞的鬼。”
这次不用二人询问,他便提前说道:
“岷山四鬼是蜀州大宗“四象宗”叛徒,分別是地鬼、火鬼、风鬼、水鬼,个个都是“神言”境中的好手。”
“老大土鬼具显神言“入地”,可身潜大地。”
“老二火鬼具显神言“烈火烹油”,可喷吐遇水不灭的烈火,沾之如烈火烹油。”
“老三风鬼具显神言“风行”,其身如风,难觅其踪。”
“老四水鬼具显神言“融水”,可身融於水。”
“岷山四鬼…”
听他所言,孟弃、史娘子不禁面露凝重。
“神言”境强大与否,除修为精深外,便再於具显的神言拥有何威能,“岷山四鬼”神言虽不是那种效用逆天的神言,但也不是普通货色。
见二人凝重神色,杨志微微摇头,“若只是如此倒是还好,大不了拼杀一场,分个高下。”
“可这“四鬼”阴险无比,往往不与人正面交手,而是暗中下毒!”
“下毒?”
孟弃、史娘子面色一变,连忙搬运气血检查自身,这一检查,他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不知何时。
他们体內竟盘踞著若有若无的毒素。
因为只是一点,气血运转间便將毒素排出体外,可这却让二人心中一沉。
他们尚且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那云山寨其他山匪呢?
这时他们恍然明白,为何杨志会问寨子中有没有药师…
二人念头翻涌时。
杨志话语不停。
“在蜀州,岷山四鬼也被称为岷山四毒。”
“其中土鬼善善制“瘟毒”,这污秽便是他所谓,以人身滋养瘟疫之毒。
火鬼则善烹“粉末药毒”,风鬼善制“气味之毒”,水鬼善制“融水之毒”。”
“其四人高居朝廷“除恶榜”九十八名。”
言罢。
杨志环顾四方黑暗,沉声道:““四鬼”狡诈难寻,我等倒是不怕,就是眾兄弟可能…”
似乎是在验证他的话。
一道清风拂过。
正抱柴而来的几个巡逻山匪齐齐打了寒颤,接连打了数个喷嚏,而后忽然感觉腿脚发软,脑袋发昏,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唔…我这是怎么了…”
而听到声音。
三人齐齐扭头看去,就见先前还生龙活虎的巡逻山匪,突然变得病怏怏的,下盘似软脚虾。
见状,三人眼神凝重,
“麻烦了…”
能对入道炼体的武夫產生作用的疫毒,显然普通的伤寒解药十有八九不会管用,若能硬扛过去还好,若是不能,恐怕要不了多久,云山寨便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一旦云山寨被毁。
届时他们最为当家的,將迎来“声名”带来的反噬,就算人无碍,修为也会滑落。
“怎么办?…”
孟弃对著四周黑暗破口大骂,史娘子面露忧色,忽然,一道丑陋面孔浮现在脑海,她眼神微亮一瞬。
“米芽儿!…”
其敢毒杀桑大官人,必善製毒,或许她能解决这“四鬼”之毒也说不定。
一旁杨志嘴唇微动,聚线成音道:““四鬼”不会无缘无故攻打我云山寨,他们十有八九就是为了那几个“天外之人”而来。”
孟弃、史娘子脸色顿时一沉。
自一年前功打下当阳县城。
本准备大干一场,扬名於外,藉机突破道果的二人,却忽然被大当家陆长鸣告知,此番到此为止。
他们自然是不愿。
若缩回云山山脉,仅靠攻下一县城,可不能助他们突破道果。
而最后让他们回返云山山脉的缘由,就是“天外之人”。
其言说一年后天之將变,有天外之人落下。
等某一时刻。
“天外之人”將会助他们一举突破道果境。
“四鬼”打“天外之人”的注意,等同於掠夺他们晋升之机。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摆在身前。
仅仅一天。
“四鬼”是怎么知道云山寨有“天外之人”?…
难道不是只有云山寨有“天外之人”落下?
这么一想。
二人心中均是一跳。
杨志不知二人所想,继续传音道:
“对付“四鬼”,要么请大当家出手,要么我等自行將其找出来,其实力虽强,但只会些阴损手段,正面相对,绝非我等对手。”
“请大当家?…”
孟弃、史娘子均是摇摇头。
自从上次县城一行,大当家行跡便诡秘莫测,他们也不知他如今在哪。
“那就將其引出来!”
杨志看了二人一眼,环顾四方黑暗,道:“他们不是想要“天外之人”吗,那就把他们带出来。”
“看看他们是想要死的还是活的…”
孟弃有些不愿,但看到已经躺到在地,闭著眼哼哼的巡逻山匪,勉强的点了点头。
“天外之人”重要,云山寨眾山匪同样如此。
前者尚且未证明能助他突破道果,而后者死光,却可让他修为从神言巔峰滑落。
史娘子手里除了分润的两个天外之人,还有白豆腐意外带回来的三个天外之人,故作迟疑了下,点头同意。
既做决定。
三人也不迟疑,迅速回返府邸。
待回到广场。
便看到广场上东倒西歪躺著数百山匪,哼哼不止,只有少数山匪与大小头目无碍。
见倒三人。
大小头目慌忙凑了过去。
“去看著他们。”
不等他们说话,孟弃不耐烦的摆摆手,阔步离开,
“將寨里的医师带来,给他们看看…”
史娘子吩咐两句,目光看向董成恩、白豆腐二人,嘴唇微微动了动,转身向自家庭院走去。
杨志则是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待三人离去。
大小头目的也都分散开。
董成恩带著白豆腐回返,没许久,带著呲著暗黄齙牙,收拾的乾净的少女来到广场。
要说不愧是具显过神言“毒师”。
刚出屋陆婉容便察觉隱隱有些不对,等来至广场,在她神识感知中,广场被一层厚厚的黄褐毒雾笼罩,以她的见识,迅速辨认出这是瘟疫的一种,还是加强的那种…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哪来瘟疫…”旋即她眼神泛起亮光,快步上前。
她正愁炼体圆满后如何扬名。
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而在她兴奋的在人群走来走去,不时俯下身检查几下,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银针取下一滴两滴山匪血液,別人也没在意,只当是药师。
看著她忙里忙外,董成恩、白豆腐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也没有打扰,护著她不被其他人伤到就好。
此时。
山寨城墙一角。
一个身著短衫、脸色漠然的青年来至城墙下,屈腿一蹬,身型如燕般飞身落在城墙上,看著无人护卫巡逻的城墙,疑惑一瞬,没有多想,迅速下了城墙,直奔山寨一角而去。
隨著行进。
他忽然感知到一缕淡薄的疫气,目浮惊讶。
“咦,是他们…”
“来云山寨下毒,找死不成?…”
不说“义气相投”陆长鸣是阴冥府某位筑基真人躯壳,单是其道果境的修为,便不是那几个神言境武夫能招惹的。
忽然。
他想到了那由四只大黑耗子扛著的纸轿子。
“同伙吗…”
这时,祝余有些明白那三人为何见他扯下毒尸手臂却没动手,如今看来,他们应该是与吴用一伙的,且还认识这具躯壳。
“舵主…”
“是什么帮派吗…”
没有多想,也没有参与进去的意思,快步而行,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占地数亩的院落外。
隱约从中传出哼唧声与咩咩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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