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逢场作戏

小说:錚錚大宋 作者:佚名
    第275章 逢场作戏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又一日的早朝,当王守规例行公事般地唱出这句代表著朝议开始的开场白时,大庆殿內的氛围干分凝重,因为谁都知道,某个仗著官家宠信、行事无法无天的傢伙,將再次重提五日前的提案,再度挑战京朝內外文官阶层的底线。
    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下,昭文相陈执中依旧率先发言,今日提的是有关国子监的几项改进建议,也谈不上什么大事,略过不提。
    隨后是集贤相文彦博,只见他沉默片刻,隨即语气沉重地作揖奏道:“臣文彦博有奏,臣————举荐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知————知定州————”
    此言一出,整个大庆殿为之譁然,上至官家及二府三司三省诸公,下至九寺监、丞以及各院知院、各司司使、判官,无不为之侧目,纷纷转头看向文彦博。
    甚至於其中有一半人神情惊愕,难以置信。
    想来也是,这些人原以为今日会使那赵暘重提五日前早朝时遭否决的“杨文广知定州”提案,没想到率先提出此提案的竟然是当日带领眾人联合否决此提案的集贤相文彦博。
    堂堂朝廷末相,继昭文相陈执中之后的朝中第二人,居然妥协了?
    这————
    “文相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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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正言、修起居注、兼史馆修撰蔡襄睁大眼睛看向文彦博,正要指责,却见文彦博面色阴沉,双目避开视线,一副忍辱负重之色,心下一震,竟未再说下去。
    堂堂集贤相,竟————
    蔡襄转头看向那赵暘所在处,却见那少年郎此刻正环视殿內群臣,儼然一副志得意满之色。
    此子竟恣意狂狷到如此骇人地步?!
    蔡襄简直难以置信。
    可能是注意到了蔡襄的目光,赵暘转头看去,正好四目交接,隨即,蔡襄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五日前的朝议,这蔡襄还否决了赵暘“荐杨文广知定州”提案,怎得五日后,竟流露出畏惧之色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之前蔡襄从未见过赵暘,五日前的早朝,他才首次真正见到赵暘。
    原来,这蔡襄曾於庆历八年时因父亲过世而离职服丧,当时距赵暘首次出现还有一年,直到皇佑二年十一月时,这蔡襄才除服返京,而那时赵暘正与包拯在河北的淇水监勘察马园,双方自然没有机会照面。
    既无照面,蔡襄自然不会过多关注赵暘,哪怕他也道听途说,得知京朝有个深受官家喜爱的少年臣子唤作赵暘,行事恣意妄为,但————也就如此了。
    恣意妄为?能怎么个恣意妄为?
    那时的蔡襄心下不以为然。
    直到五日前那次早朝,赵暘当著满殿君臣,在眾目睽睽之下喊出那句“今日若不表决出结果,谁也不许走”,那时蔡襄才知道什么叫做恣意。
    当然,由於当时有文彦博带头,故看不惯那少年郎做派的蔡襄自然而然也坚定地投了反对。
    也是再那之后,蔡襄算是真正领略了何谓恣意妄为!
    那少年郎於庙堂上当眾威胁集贤相文彦博不说,朝议后居然还真的带人杀到文彦博府上,逼迫文府提供酒菜。
    更令人难以想像的是,这小子居然还带著所谓的“智囊”一同去文府蹭吃蹭喝,首日是带了其在技术司任职的友人,之后是水利监的官员,整整五日,一日也不放过文府。
    “此子以下犯上,欺辱文相公,何故敢猖狂至这等地步?”
    两日前在諫院,蔡襄难以置信地询问同僚曾公亮。
    堂堂集贤相,朝中第二人,居然成为了被欺辱的对象,这事谁能想像?
    当时曾公亮看看他,平静道:“故陇西郡王李用和,蔡公想必知晓吧?其乃官家生母章懿皇太后之弟。皇太后过世,官家哀痛母子生前未能相认,曾不顾皇后与诸相公反对,坚持將福康公主许配於李家六郎————”
    “这些我知。”蔡襄点点头道,不明白曾公亮为何提到此事。
    隨即曾公亮便告诉他:“皇佑元年初夏,距那赵景行自荐於官家不过三四月,有一日他与国丈张尧佐於矾楼吃宴,未曾想矾楼与李家兄弟斗殴,惊动开封府————最后,此子自贬离宫,一度与官家生隙,官家遂迁怒李家,李家诸兄弟五日三贬,又罢公主与李六郎婚事,直至去年李用和病故,这桩婚事亦不曾恢復————”
    说到这里,曾公亮看看左右,又低声对蔡襄道:“还有一事,先前那赵景行去了一趟澶州,当时澶州知州正好是李用和长子李璋。可待那赵景行回到京中覲见官家之后,官家便立即下詔,將李璋迁往他州————”
    说到这里,曾公亮衝著蔡襄点点头,那神色仿佛在说:你懂了吧?
    “————”蔡襄微微点头,脸上儘是惊骇之色。
    听罢曾公亮这番话,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就是说整个外戚李家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及那名叫赵肠的少年郎来得高唄?
    深吸一口气,蔡襄忍著惊骇道:“此子————究竟是何来歷?”
    “此事我亦不知。”曾公亮摇摇头道:“整个朝中,仅有官家知晓其来歷————总之,此子能不招惹儘量莫要招惹吧,他能劝说官家將范相公召回京中,又曾险些叫包拯贬离京师,我等去留,恐怕也不过是他一言而已。
    1
    ”
    蔡襄张著嘴,被震撼地久久不语。
    正因为已从曾公亮口中得知了那赵暘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之前不曾与那少年郎目光接触,饶是蔡襄亦感觉头皮发麻。
    归根到底,今年才过四十岁的他,也称得上是朝中的少壮派,虽不及韩琦,却也胜过同龄许多。
    他还指望著登阁拜相呢,可不像稀里糊涂地被贬离京师。
    而与此同时,赵禎正故作疑惑地询问文彦博:“朕记得五日前赵暘保荐杨文广时,文相公带头反对,何故今日却又保荐杨文广?”
    在眾目睽睽之下,文彦博微微低下面容,提袖作揖,平缓且无语气波动地道:“————是臣先前考虑不周,承赵御史————登门劝说,臣————方知犯下大错,故————故今日保荐杨文广,作为弥补————”
    与他隔著几个身位的蔡襄转头看去,却见文彦博將面孔被作揖时提起的衣袖所掩盖,且又低著头,看不清真实面容,但听其方才那番话毫无生气,蔡襄仿佛能感受到那位文相公心中的悲愤。
    事实上不止是蔡襄,哪怕是离文彦博较近的陈执中、宋庠、庞籍、范仲淹等二府相公,亦看不清文彦博此刻面部的神色,只能从那份好似强行遏制住情绪的语气中,稍稍能感受到文彦博心中的悲愤。
    只是————
    就这么妥协,不似文彦博性格,再者,赵景行按理也不至於做到这种地步啊。
    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隱隱感觉今日这事有点蹊蹺。
    在诸二府相公中,恐怕也就只有范仲淹清楚,这文彦博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毕竟他儿子范纯仁明確告诉他,赵暘与这位文相公早已私下和解————
    不过鑑於答应过儿子不对外透露,加之这事又与他无关,范仲淹此刻亦微皱著眉头做困惑状。
    而此刻坐在御桌上的赵禎,其实知道文彦博在逢场作戏,目的就是为了配合赵暘恐嚇住其他人,叫眾人不敢反对杨文广出知定州一事。
    故赵禎假装相信了文彦博的说辞,点头之余,忽然冷不丁问道:“陈相公如何看待?”
    而此时,陈执中正微微侧身,直勾勾地盯著文彦博。
    不得不说,文彦博確实装地很像,但陈执中还是感觉哪里有点不对,甚至没来由地有种锋芒在背的错觉,仿佛有什么祸事即將临头。
    冷不丁听到官家发问,陈执中浑身一惊,忙转身作揖道:“臣————臣自然是赞同,五日前臣就赞同————”
    说话间,他又忍不住回头看看文彦博,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而在他转身回话的一剎那,將面孔隱藏在衣袖下的文彦博亦稍稍抬起头来,带著几分讥笑瞥了眼陈执中的背影:这老匹夫,即將贬离京师尚不可知。
    或许这便是陈执中感到不安的缘由。
    “诸相公怎么看?”赵禎又问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几人。
    保荐杨文广出知定州,这本就是赵暘的启奏,当日就表態赞同的宋庠、庞籍、范仲淹三人,自然不可能因为今日是由文彦博提出而改变態度,更別说范仲淹还知道其中蹊蹺。
    於是在对视一眼后,宋庠与庞籍亦出声表示赞同,隨即是范仲淹。
    待轮到韩琦表態时,眼见他面露迟疑之色,范仲淹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待韩琦转头看来时,微微摇头作为示意,隨即又朝文彦博努努嘴,那神色仿佛在说:文彦博都妥协了,莫非你还要强出头?
    眼见好友相劝,韩琦心中愈发犹豫,再转头一瞧文彦博,仍举著双手做作揖状,遮著面孔,仿佛羞於见人,他心下也是直打鼓,毕竟这五日文府的遭遇,他也一直有在关注。
    那赵暘连文彦博这个集贤相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是他这个参知政事呢?
    今日若他首个表示反对,恐怕那小子今日就会带著一大帮人闯到他府上,借劝说的名义上门纠缠,顺带著蹭吃蹭喝。
    “臣————难以权衡其利弊————”
    韩琦拱手道。
    最终,他选择了弃权。
    於是,殿內又是一阵譁然。
    继集贤相文彦博之后,参知政事韩琦居然也改变了立场?
    要知道五日前,那可正是这两位相公带头反对的啊!
    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赵禎问过再次表示弃权的三司使田况,隨即问到了三省诸公头上。
    头一个被问及的曾公亮,亦像当日那般选择了弃权,而第二个,正是蔡襄————
    “蔡卿可有异议?”赵禎笑问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的蔡襄。
    只见蔡襄转头看看文彦博,又看看韩琦,几次欲提起勇气说个“不”字,但最终,他还是垂下了头。
    “臣————亦难抉择————”
    殿內再一次譁然,剩下的王洙、李绚面面相覷。
    至於王贄与毋湜,他二人在五日前本来就是一个赞同,一个弃权。
    “臣————亦难择之————”
    “臣————亦是。”
    鑑於至今没有人带头,再加上文彦博近日的遭遇眾所周知,王洙、李绚二人在对视一眼后,最终也是选择了弃权。
    见此,殿內好似炸开了锅,不少朝臣心下急得大喊:怎能叫这种提案通过?
    赶紧来个人带头阻止啊!那日的三个勇儿呢?
    眾人的自光当即转向知諫院吴奎。
    然而有文彦博这个例子在,他吴奎也不敢做出头鸟,最终也是选择了弃权。
    司马砸缸呢?
    於是殿內眾人的自光又赶紧投向太常寺辖下知礼院司马光,此时他们才发现,这位司马知院面带郁色,气色似乎有些不佳。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自五日前那场朝议后,年轻气盛的司马光就品尝到了所谓的世態炎凉。
    许是听说他在朝议时冒犯了诸相公,连带著顶头上司太常寺监吕公绰也得罪了,以往那些巴结他的官吏,如今见了他就笑话他:“哟,这不是司马砸缸司马知礼么?”
    没错,这五日来,但凡他碰到的人,任谁都唤他司马砸缸来取笑他。
    去特么的砸缸!
    暗骂之余,司马光幽怨地望了眼那赵暘,不过倒也並未迁怒於对方,毕竟他也明白,当日那赵暘说出他年幼时的故事其实是一种善意,可恨的是那帮趋炎附势之徒!
    想到这里,司马光忽然张口,一句高声盖过了殿內的议论纷纷:“臣赞同!”
    ”
    殿內为之一静,殿內眾人无不侧目,就连赵暘与庞籍都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司马光。
    赵暘当然是觉得疑惑,毕竟在他看来,这司马光也是个倔牛,按理不会临阵倒戈才对一当然,就算司马光反对其实也已经无法改变大局,毕竟轮到这位司马知院,就意味著一半以上的官员已经默认通过。
    相较赵暘,庞籍自然知晓这位世侄近日的遭遇,也知道司马光今日高呼赞同,其实是一种报復。
    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隨著司马光的“倒戈”,当日反对的声浪,今日那是丝毫不见。
    三司及九寺辖下各院,纷纷表示沉默,即便是被寄以厚望的御史台,亦自中丞王举正起,其下张择行、陈旭、韩贄等,皆沉默以对。
    截止当前位置数十名朝官,竟无一人开口反对!
    直到轮到唐介————
    “臣唐介反对!”
    在几乎是一面倒的局面下,新晋侍御史唐介一脸正色,慷慨激昂地提出异议。
    眾人纷纷侧目,就连赵暘亦投去饶有兴致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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