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误会的苏洵
“姐夫。”
刚进自家宅门,赵暘迎面便撞见了苏軾、苏辙兄弟。
“哟,子瞻、子由。”他微微一笑打了声招呼,隨即揶揄道:“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边?功课做完了么?”
一听这话,苏軾顿时耷拉下了脸,叫在旁的弟弟苏辙看得好笑。
原来,早在去年赵暘跟著包拯离京之前,因程母担忧这兄弟俩搬到京师后耽误学业,因此赵肠便托关係將这兄弟俩塞到国子监就读去了。
宋朝的国子监,按例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以其父苏洵目前的品级来说兄弟俩还无资格就读,但架不住兄弟俩有个从六品下的姐夫呀,更別说这位姐夫能量还大,又是言官、又是官家宠臣,以至於赵暘那时领著兄弟俩前去国子监时,国子监的主管官、也叫祭酒,那是亲自出门相迎,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
也就是从那时起,兄弟俩陷入了苦逼的学业中,每日起早去国子监上学,放学回到家中还要受到程母与姐姐苏八娘的监督,日子可谓是相当苦逼。
几日前,赵暘去苏家吃家宴,临近饭点,就见兄弟俩还在拼命写功课,看得他乐不可支。
大文豪苏軾、宰相材苏辙,谁能想像日后名流千古的兄弟俩年幼时拼命写功课的一幕呢?
“姐夫。”
遭到调侃的苏軾不满道:“我等好心专程在此候你,给你通风报信,你却还要取笑我俩。”
“哈哈。”赵暘笑了两声,隨即疑惑问道:“通风报信?”
“对啊。”苏軾凑近赵暘,低声道:“之前我与子由从国子监回家,正在写功课,就见我爹从宫中回来,不知怎得板著张脸,八娘问他他也不说,拉著我娘到里屋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就说要来见姐夫一面,故我俩与八娘也跟著来了。”
“哦?”赵暘听罢有些疑惑。
从旁,王明皱眉插嘴道:“莫不是苏公在宫內受了什么委屈?”
赵暘微微摇头,正要开口,就见苏軾摇头道:“应该不是。————之前我爹与我娘私下说过,迄今为止受到姐夫诸多照顾,不应再麻烦姐夫,故若是我爹在宫內受了什么委屈,按理不会来见姐夫————”说著,他看了一眼赵暘,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猜,应该是姐夫你的事,姐夫,你最近做什么了?”
“最近?”赵暘疑惑道:“最近我也没————”
话说半截,他忽然醒悟,回顾王中正道:“估计是文彦博那事传开了。”
王中正亦恍然大悟,轻笑道:“我也觉得应当无人敢冒犯苏公才对————”
“文彦博?是当今的集贤相么?姐夫你冒犯他了?”苏軾一脸惊奇,在旁的苏辙脸上则露出几丝担忧。
“没事,仅是些许误会而已,我先去见你爹。————王明,叫庖厨准备些酒菜。”赵暘揉了揉苏軾的脑袋,转头吩咐罢王明,隨即迈步向前院主屋而去。
此时在前院主屋厅中,苏洵坐在东侧主客位,下首坐著程母,苏八娘一脸担忧地站在一旁,时而偷看父亲面色,时而与母亲交换眼神。
就在这时,赵暘带著王中正走入厅內,拱手施礼道:“表叔、表婶。”
“景行回来了?”程母站起身来,向一旁的苏八娘使了个眼色。
苏八娘会意地走近赵暘,在亲热地唤了声“表哥”后,低声对赵暘道:“爹今日从宫————”
赵肠抬手压了压手打断了苏八娘的话,拍拍她手背低声道:“我从子瞻那听说了。
“1
说著,他越过苏八娘走到苏洵与程氏跟前,再次请出於礼数起身相迎的夫妇就坐,而苏八娘则表现地像一位贤妻,亲自为赵暘端了一碗茶。
转头见丈夫仍板著脸,令气氛有些僵硬,程氏代为扯开了话题:“之前听八娘说,说景行你每日事物繁忙,总不著家,当时婶婶还不信她,没想到————景行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归家?”
鑑於反正也不是机密事,赵暘如实回道:“方才我带我两个结识多年的哥哥,即沈遘、沈文同与范纯仁、范尧夫,婶婶应该还记得吧?”
“沈三元与范家二郎嘛,记得记得。”程母点头笑道。
或许是因为赵暘的关係,皇佑年时沈遘力挫冯京夺得状元,三元及第,名扬京师,程母一度视其为苏軾、苏辙兄弟俩的榜样,怎会不记得?
至於能记住范纯仁嘛,那多多少少还是因为范仲淹。
没办法,范仲淹的光环实在太显著,哪怕范纯仁其实已十分出色,但旁人往往更多还是注意他的家世。
见苏洵与程氏还记得沈遘与范纯仁,赵暘接著解释道:“——他俩目前担任技术司的司使与计使,我最近不是揽了个整修黄河的差遣么————故我组了个总理黄河司”————单我总理黄河司一己之力,断不能承担起治理黄河这项浩大工程,需要与三司衙门等诸多朝廷机构协作,故我今日领著那两个哥哥去拜见了三司使田况田相公,既是向他简单描述治河的初步章程,同时也让沈、范两个哥哥去三司认认人,日后与三司衙门接触这块,就交由他们俩负责了————”
“哦。”程氏恍然大悟,隨即打量著未来女婿嘖嘖称讚道:“景行年纪轻轻,便被朝廷委以这等重任————你能瞧上八娘,真是老苏家祖宗显灵————”
什么话!
在旁极其疼爱女儿的苏洵,闻言不留痕跡地瞧了一眼妻子。
“娘!”苏八娘亦噘著嘴一脸委屈道:“女儿也不差好嘛!”
程氏笑著道:“为娘说得是公道话呀。你是不差,但能许於景行————”
苏八娘一脸鬱闷,但又不好忤逆母亲,只好侧过身无声抗议,独自生闷气。
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赵暘心下一愣,轻声哄道:“八娘自然不差,来,坐。”
他拍拍自己下首处的椅子。
苏八娘俏脸微微一红,顺从地在赵暘下首坐下,这温馨和谐的一幕,看得程母忍不住露出姨母般的笑容。
不得不说,对於赵暘这个女婿,她是打心底里喜欢。
只不过今日————
程母转头偷偷看了眼仍板著脸的丈夫,轻咳一声对赵暘道:“景行啊,今日你叔与婶婶我来得仓促,未曾提前通知,实是————事出有因————”
话音未落,就见苏洵板著脸道:“还是我来说罢。”
说罢,他凝眉注视赵暘半晌,正色道:“景行,我托个大算你长辈————
“噗嗤。”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苏軾、苏辙兄弟俩在外偷听。
而能这般没心没肺笑出声的,毫不疑问是苏軾。
眼见苏洵老脸有些难堪,赵暘轻咳圆场道:“叔千万莫这么说,我与八娘已有婚约,您就是我长辈————”
在旁的苏八娘听得又羞又喜,脸庞红彤彤的颇为喜人。
听到赵暘这么说,苏洵眼中亦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但很快却又板起脸,正色问道:“既如此,我问你一件事,你且如实回答。————我问你,你可是有仗著官家宠爱,欺辱当朝集贤相文彦博文相公?”
在窗外听到这话的苏軾,惊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他姐夫欺辱当朝宰相?太————太厉害了!
而此时在厅內,苏八娘亦一脸不可思议。
虽说她早就知道她未来夫婿在官家跟前很受宠,在朝中也颇有地位,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做到欺辱宰相。
別说这姐弟几人,之前程氏听到这事时,也是惊地半响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赵暘倒不意外,毕竟適才他在苏軾通风报信后,就已经猜到可能是这件事。
果不其然!
他轻笑一声问苏洵道:“叔在昭文馆也听说了?”
听到这话,苏洵惊愕地睁大眼睛,不禁提高语气骇声道:“果真?!”
在旁的程母连忙劝阻:“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对吧,景行?”
赵暘笑著点头,隨即便將事情原委告知了苏洵与程氏。
此时苏洵与程氏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比如先前赵暘在朝议中奏请“迁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知定州”一事遭百官反对,再比如他与文彦博和解,逢场作戏骗过朝上眾人,使这项提案终於得以通过。
见其中果然有內情,方才满心忧虑的程氏此刻忽然有了底气,责怪丈夫道:“妾身怎么说来著?我说依景行的性子断不会仗势欺人,其中肯定有什么缘故————”
此时苏洵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板著脸,一脸尷尬訕訕道:“我哪知道?昭文馆里那些人也没提呀,只说景行带著一大群人杀到文相公府上————”
“不知你可以问呀!”
“我这不是在问嘛————”
眼见苏洵面色尷尬,赵暘笑著为其解围:“婶婶莫再责怪我叔了,我叔忠厚正直,素来洁身自好,乍一听身边人仗势欺人,自然会心生气愤————”
鑑於女婿劝说,程氏遂也不再责怪丈夫,倒是苏洵对此仍有些耿耿於怀,皱眉对赵暘道:“此前我尝听文彦博之名,以为此人中正,没想到竟也会行因私废公之举,且城府之深,令人心惊————”
在听罢赵暘的解释后,他自然不会再怪赵暘登门去找文彦博的麻烦,毕竟杨文广那事,最初就是文彦博带头反对一既是你带头反对,我来找你麻烦,这岂非合情合理?
赵暘笑著解惑道:“文彦博又非圣人,岂会无私慾?待日后叔升迁,参与几回朝议,介时叔便会知晓,庙堂之上衣鲜亮丽的诸公,有私慾者比比皆是。只不过其中有些人能自我克制————另外一些,则未必。”
苏洵听罢唏嘘感慨。
之后,苏洵假意要带家人告辞,赵暘出言挽留,留他们在家中用饭一为何说是假意呢,只因苏洵其实也知道赵暘断不可能就让他们就这么离开,但基於礼数,还是要客套一下。
毕竟来都来了,总得吃完饭再走。
於是苏八娘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而赵暘、苏洵、程氏,苏軾、苏辙兄弟,则继续在厅中閒聊。
其中谈得最多的,自然还是“杨文广知定州”一事。
期间苏洵对赵暘道:“景行,你说以往朝中不许武官出任知州,果真一人也无?”
赵暘想了想道:“硬说要有的话————估计就只有麟府的折家了。”
他向苏洵解释了折家的特別之处。
“那种世衡呢?”苏洵能想到的武官,估计也只有名满陕川的种世衡了。
赵暘摇头笑道:“其实较真来说,武官並非一定不能出任知州,而是不能兼掌军、民两政,就好比陕西那块,李元昊谋反那时,陕西便有不少武官出任知州,但其仅有军权,却无民政之权。民政之事,朝廷会另派一名通判去管理,顺带著监视武官知州,甚至於此人还有上劾之权。——这知州与其说是知州,不过是换个名的兵马都部署、兵马总管罢了。————反过来若文官出任知州,则可兼掌军民二政,这便是文武官员之待遇不公之处。而我此次开先例,奏请杨文广出知定州,便是要朝廷授其兼掌军、民二政,不设通判,待遇与文官任知州一般无二,故遭到朝中强烈反对,不得已要借文彦博杀鸡做猴,竖立恶名迫使那些官员默认。”
“原来如此。”苏洵恍然大悟。
从旁,程氏亦好奇插嘴道:“那些节度使,亦不可兼民事么?”
赵暘笑著解释道:“节度使大多不过是大號的兵马总管罢了,同样不能兼管民事。甚至其中大部分只是个养老的虚职,军权都被卸了,不过待遇不错,俸禄比当朝的昭文相还要多,年俸过万者大有人在。”
“哦。”程氏亦点点头。
隨即,苏軾亦忍不住问道:“姐夫,为何朝中诸大臣皆不赞同武官出任知州?”
赵暘笑著反问:“你可知唐末武夫乱世?”
“我知,在书中读到过。”苏軾少有地面色凝重。
赵暘点点头道:“这是其一;其二嘛,自太祖、太宗以来,皆是文官出任州官,压武官一头。若开了先例,允许武官出任知州,那么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久而久之,本专属於文官的位子,就会逐步遭武官挤压。並且,武官地位也会隨之水涨船高————”
“原来是利益之爭。”自幼聪慧的苏軾一听就明白了。
见此,赵暘故意逗他道:“你日后也会是文官,你如何看待此事?”
苏軾当然知道这是姐夫故意在考验他,略一思忖便答道:“只要那人果真有才能,我亦赞同。皆是为我大宋强盛,何必区分文武?反之,若皮之不在、毛將焉附?”
“朝中诸公,大半还不如你看的透彻。”赵暘笑著称讚。
苏洵、程氏亦对儿子能有这等眼界感到高兴与自豪。
之后数日,赵暘忙於起草治河章程,每日除了呆在家中,便是往返於自家与技术司,一日三餐便有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二女照顾。
一晃眼来到四月四月二十五日,宫中又设早朝。
就像之前官家所叮嘱的,这一回,赵暘並未前往皇宫参加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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