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枪换装后的第三个月,吉字营的训练终於上了轨道。
从最初连装弹都手忙脚乱,到如今能在口令声中整齐划一地完成装填、瞄准、击发,士卒们的手脚渐渐利索起来。虽然离洋枪队那种行云流水的操练还有差距,但比起刚来上海那会儿,已经是天壤之別。
子车武的射击教官差事,干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带著选出来的十几个射击骨干,在靶场边上的空地上练瞄准。没有实弹,枪膛里是空的,但每个人都要端著枪,对著百步外的靶子,一瞄就是半个时辰。
“手別抖。”
“放鬆点,呼吸放均匀。”
“瞄准了再扣,不要急。”
子车武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在湘军打了七年仗,知道战场上那一瞬间的犹豫或急躁意味著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项云飞也在射击骨干里头。他起初不服气,觉得自己跟子车武是同一年投的军,凭啥他当教官自己当学员?可练了几天,他服了。子车武端枪,能一动不动地瞄上一炷香的功夫,他不行,不到半盏茶胳膊就开始抖。
“小武,你这手怕不是铁打的?”项云飞揉著发酸的胳膊问。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每天多练一个时辰,也能这样。”
项云飞撇撇嘴,不说话了。
贺全这段时间也没閒著。他年纪比子车武大十来岁,在湘军时就以驍勇著称,可洋枪洋操这套东西,他学得比年轻士卒慢。不是不努力,是脑子转不过来。湘军那套鸟枪打法,他用了十来年,早已成了本能,如今要改,比从头学还难。
“他娘的,这洋枪是好用,可这规矩也太他娘的多了。”贺全蹲在营房门口,一边擦枪一边骂骂咧咧,“装个弹还要分几步,退个弹还要拉那劳什子枪栓,老子打鸟枪的时候,哪来这许多讲究?”
子车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过他的枪,拆开,一件件摆在地上:“贺哨官,洋枪跟鸟枪不一样。鸟枪装弹慢,但装错了也能响;洋枪装弹快,但只要一步错了,就哑火。战场上,哑火就是等死。”
贺全看著他利落地把枪重新装好,嘆了口气:“你年轻,学得快。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不老。”子车武把枪递还给他,“您打了十来年仗,经验比我们多。经验这东西,洋枪教不了,洋教官也教不了。”
贺全接过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武,你说咱们练这洋枪洋操,真能打得过长毛?”
子车武想了想,说:“洋枪比鸟枪强,洋操比湘军的阵法更灵活。同样的兵,换洋枪洋操,战力能提三成。”
“三成?”贺全眼睛一亮,“这么多?”
“三成是少的。”子车武站起身,“前提是,得练到位。”
贺全点点头,不再问了。
五月初,郭松林从李鸿章那里领了新的任务——率吉字营隨洋枪队进剿奉贤、南匯一带的太平军。
这是吉字营换装洋枪后的第一仗。
士卒们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练了这么久,终於能上阵见真章了;紧张的是,洋枪还没在实战中用过,不知道到底顶不顶用。
出发前夜,郭松林把全营集合在操场上。他穿著一身新做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
“明日开拔,打奉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一仗,是咱吉字营换装洋枪后的第一仗。打好了,咱们在淮军站稳脚跟;打不好,以后谁都瞧不起咱们。”
“有没有信心?”
“有!”几百人齐声吼,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子车武站在队列里,握著那杆擦得鋥亮的洋枪,心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打了几年仗,他早就过了听到“开拔”就热血沸腾的年纪。他想的只是——这一仗怎么打,怎么活下来。
队伍连夜开拔,沿著黄浦江东岸向南挺进。
五月的江南,夜里还有些凉。子车武走在队列中间,项云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偶尔有人踩到石头打个趔趄,被旁边的人扶住。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传来口令:“原地休息。”
士卒们就地坐下,有的靠著背包打盹,有的掏出乾粮啃两口。项云飞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子车武。
子车武接过,慢慢嚼著。
“小武,我有点紧张,第一次用洋枪作战。”项云飞压低声音说道。
子车武嚼著饼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紧张个啥,你也不是新兵蛋子了,长毛也是人,咱们也是人。谁更不要命,谁贏。”
项云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拂晓时分,队伍抵达奉贤城外。
远远望去,奉贤城笼罩在晨雾中,隱约能看见城头的旗帜。城不高,但城墙看著结实,护城河的水在晨光中泛著白光。
郭松林和洋枪队的指挥官戈登骑马在前头观察地形,两人用蹩脚的英语和更蹩脚的中文比划了半天,终於定下了进攻方案——洋枪队从正面佯攻,吸引太平军主力;吉字营从侧翼迂迴,突破城东南角的薄弱处。
“贺全!”郭松林回头喊。
贺全小跑过去。
“你带你的哨,打头阵。突破城角后,立刻抢占制高点,掩护后续部队。”
“是。”
贺全转身回到队伍中,对项云飞和几个什长说:“跟紧我,別掉队。城角突破后,不要恋战,先抢制高点。”
眾人齐声应诺。
进攻在辰时开始。
洋枪队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烟尘。太平军的抬枪和土炮也开始还击,铅子啾啾地从头顶飞过。
子车武带队跟著本哨,贴著城墙根,猫著腰向东南角摸去。太平军的注意力被正面的洋枪队吸引,侧翼的防守果然薄弱。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守军,正伸著脖子往前头张望。
“架梯!”
士卒们把带来的竹梯搭上城墙,子车武第一个攀上去。他左手抓著梯子,右手握著洋枪,脚下踩得飞快。城头的守军这才发现侧翼被偷袭,慌乱中抬枪射击,铅子打在城砖上,溅起一片碎屑。
子车武翻上城头,一枪托砸翻一个扑过来的太平军,顺势蹲下,端枪瞄准——另一个正在装弹的太平军应声倒地。
“跟上!”他朝城下喊。
项云飞第二个爬上来,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吉字营的士卒们鱼贯而上,很快控制了东南角的一段城墙。
太平军守將显然没想到湘军会从侧翼突破,仓促调兵来堵。可已经晚了,子车武的哨已经占领了城角的碉楼,居高临下,用洋枪封锁了太平军增援的路线。
“快!架枪!別让他们靠近!”子车武一边装弹一边喊。
士卒们依託城墙垛口,排成两排,前排跪姿,后排立姿,交替射击。洋枪的射速比鸟枪快得多,太平军的几次反扑都被打了回去。
郭松林见东南角得手,立刻命令主力猛攻城东门。太平军腹背受敌,防线很快崩溃。城內的守军开始溃逃,从西门撤出了奉贤。
午时,战斗结束。
子车武靠在城墙上,大口喘著气。他身上没有伤,但左手手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他也不在意。项云飞蹲在他旁边,浑身是灰,脸上被硝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像只花脸猫。
“小武,咱们贏了。”项云飞咧嘴笑。
子车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著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太平军的,也有湘军的。鲜血浸透了城墙根下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贺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壶水。子车武接过,灌了一大口。
“打得好。”贺全说,语气里带著讚许,“你这一队,是今天最先突破的。郭大人刚才说了,给你记功。”
子车武擦了擦嘴,把水壶递迴去:“死伤多少?”
贺全沉默了一下:“咱们哨,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子车武没有说话。那三个死了的士卒,他都能叫出名字。一个是瀏阳的,一个是湘乡的,还有一个是云潭的。他们都跟他一样,从江南省来到上海,想著打完了仗能回家。
可他们回不去了。
郭松林骑著马过来,在子车武面前勒住韁绳。他看了子车武一眼,说:“子车武,你带人去打扫战场,收缴器械。清点完了来中军找我。”
“是。”子车武站起身,招呼项云飞和几个士卒,下了城墙。
傍晚,战场打扫完毕。子车武清点了缴获——抬枪十二桿,刀矛一百多件,火药两桶,铅子若干。他把数字报给郭松林,郭松林点点头,在簿子上记下。
“伤亡的弟兄,登记造册,抚恤从优。”郭松林说,“战死的,能带回去的儘量带回去;不能带的,就地安葬,立碑。”
子车武应了一声。
那天夜里,吉字营在奉贤城外扎营。子车武坐在营房门口,望著天上的星星。毛遇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酒。
“哪弄的?”子车武问。
“从城里弄的。”毛遇顺嘿嘿一笑,“长毛跑得急,没来得及搬走的,我带了几坛回来。”
“你小子,真有你的。”
子车武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米酒,不烈,带著点甜味。
“小武,今天你没受伤吧?”
子车武摇摇头:“没有,你咋样。”
“我好著呢。”
“那就好,活著才能回去。”
毛遇顺“嗯”了一声。
两人默默地喝著酒,望著远处的奉贤城。城里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江风从东边吹来,带著咸腥的气味。
同治元年五月,淮军吉字营克復奉贤。子车武因作战勇猛、指挥得当,被郭松林升为次哨官,麾下士卒增至百人。项云飞接替他,成为射击教官。
从士卒到哨官,子车武用了將近七年。这个升迁不算快,但他不急。他知道,仗还有得打,路还很长。
他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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