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嵐城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寧默按照顾云川標註的地图,一路向东北方向疾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在丘陵间缓缓流淌,给这片饱受污染侵蚀的土地增添了几分虚幻的朦朧感。
他没有选择骑马——在这种地形复杂且危机四伏的区域,步行反而更加灵活隱蔽。五成灵力的恢復,让他有了基本的自保之力,配合“星月之引”的镜映感知,足以提前避开大部分危险。
掌心那点淡蓝色的萤光,隨著他不断接近幽鸣谷,似乎变得越来越活跃。它时而闪烁,时而微微发热,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著他——方向正確,继续前进。
“涟……”寧默心中默念,感受著那点萤光中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熟悉气息,“你留给我的,不只是指引。还有你未完成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正午时分,他终於抵达了地图上標註的位置——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前。
越过这片山丘,便是幽鸣谷。
寧默放缓脚步,將感知提升到极致。空气中瀰漫的雾气比之前更加浓郁,带著一种奇异的冰冷感,仿佛能渗透进骨髓。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山丘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幽鸣谷……这名字,倒是贴切。”他喃喃自语。
他取出一枚顾云川赠予的“清心符”,贴在胸口——这是一种能抵御精神侵蚀的符籙,据说对迷雾中的幻象有奇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翻过山丘。
山丘另一侧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那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是高耸的、几乎垂直的悬崖。悬崖顶部隱没在浓雾之中,看不清究竟有多高。峡谷入口处,立著两块巨大的、形状奇异的黑色巨石,如同两尊沉默的守门神兽,散发著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巨石之间,隱约可见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向峡谷深处。通道地面铺满了碎石,碎石间偶尔可见一些早已风化的白骨——不知是误入此地的野兽,还是曾经的探险者。
而在峡谷入口外不远处的一块巨石背后,寧默感知到了六道熟悉的气息——正是那六名“馆”的入侵者。
他们似乎也刚抵达不久,正在休整。为首那结丹初期的老者盘膝坐在最外侧,闭目调息;其余五人则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视著峡谷入口的方向。
寧默没有刻意隱藏身形。他缓缓从山丘上走下,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那五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瞬间起身,武器出鞘,眼神凌厉地锁定了他。
“什么人!”
寧默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那老者。
老者此时也睁开眼,看到寧默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既有惊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
“是你。”老者沉声道,缓缓起身,“昨晚那小子。”
寧默微微点头:“是我。”
“你来做什么?”老者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他,“一个人,伤还没好利索,就敢追到这儿来?”
“你们不也来了?”寧默平静道,“为了那碎片。”
老者脸色微变,隨即冷笑:“小子,你倒是直接。不错,我们是为碎片而来。但那是我们『馆』內部的事,与你何干?”
“『馆』內部?”寧默目光直视他,“你们和那据点里的人,不是一伙的吧。”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好眼力。”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不错,我们不是一伙。那据点里的人,是『主脉』的疯子。而我们……你可以称我们为『旧脉』。我们追寻碎片,不是为了激活『锈蚀』,而是为了……封印它。”
封印“锈蚀”!
寧默心中一震。这六人,竟然是“馆”內部的反对派?他们也在追寻碎片,目的却是与自己相似——对抗“锈蚀”?
“你不信?”老者见他沉默,嗤笑一声,“无所谓。信不信由你。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那峡谷里的碎片,我们志在必得。你若想抢,那就是敌人。”
寧默缓缓道:“若我说,我也要那片碎片,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完成一个约定呢?”
老者一怔:“约定?”
寧默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点淡蓝色的萤光从他掌心浮现,微微闪烁。
老者看到那萤光的瞬间,脸色骤变!
“这是……『水月印记』?!”他失声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身上怎么会有『水月印记』?!这是『守镜一脉』的核心传承,只有……”
他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死死盯著寧默:“你……你见过『深潜者-7號』?!”
寧默心中一凛。深潜者-7號——那是“涟”在“馆”中的编號!
“她……”寧默声音微哑,“她把最后的力量,留给了我。”
老者沉默良久,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他长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小子,你叫什么?”
“寧默。”
“寧默……”老者咀嚼著这个名字,“我叫韩烈,『旧脉』的长老。你既然有『水月印记』,便不是我们的敌人。那丫头……『深潜者-7號』,我曾远远见过一次。她本是『守镜一脉』最后的血裔,被主脉捕获后,受尽了折磨。我们都以为她早已彻底沉沦,没想到……”
他看向寧默,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或许是敬佩,或许是惋惜。
“她能在最后时刻將印记託付给你,说明她信你。那老夫也信你一次。”韩烈沉声道,“那峡谷里的碎片,我们可以合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韩烈目光深邃:“若那碎片真与『守镜一脉』有关,你需告诉我们它的真正用途。我们『旧脉』追寻碎片多年,只知道它能对抗『锈蚀』,却不知具体如何运用。若你能解开这个谜,或许……我们能找到真正封印『锈蚀』的方法。”
寧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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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达成初步共识后,韩烈简单介绍了幽鸣谷的情况。
这座峡谷之所以凶名在外,不仅仅是因为常年不散的迷雾和诡异的地形,更因为其中残留的上古阵法碎片。据说,在“守镜一脉”活跃的年代,这里曾是某处重要的封印之地,后来隨著“水月之镜”崩碎,封印也隨之破损,但残留的阵法力量依旧极其危险。
“我们之前派人进去探查过,只有一人活著出来,而且疯了。”韩烈沉声道,“他临死前反覆说著一句话:『雾里有眼睛,石头会唱歌,千万別回头。』”
“石头会唱歌?”寧默皱眉。
“应该是某种精神攻击。”韩烈身旁一名中年男子插话道,他似乎是队伍中的阵法专家,“那些上古阵法碎片,经过漫长岁月,可能已经异变,能够影响人的心神。一旦陷入幻境,便会永远迷失其中。”
寧默沉思片刻,忽然道:“我能试试。”
韩烈一怔:“试什么?”
“探路。”寧默平静道,“我有『水月印记』,对『守镜一脉』的阵法应该有天然的亲和力。若这峡谷真与他们有关,或许我的感知能避开最危险的陷阱。”
韩烈盯著他,目光闪烁。
“你伤势未愈,独自进去,太冒险。”
“总比大家一起陷进去强。”寧默看向峡谷入口那两尊黑色巨石,“而且,我有一种感觉……那碎片在等我。”
韩烈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但我们不在这儿乾等。你进去后,我们会在入口处布设『牵引阵』,若你遇到危险,立刻激发此符。”他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符籙递给寧默,“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衝进去接应。”
寧默接过符籙,收入怀中。
“多谢。”
他转身,向峡谷入口走去。
身后,韩烈的声音传来:“小子,活著回来。那丫头既然把印记给了你,你就得替她活下去,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寧默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然后,他踏入两尊黑色巨石之间的狭窄通道,消失在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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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內的雾气比外面更加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寧默將“星月之引”的镜映之力催动到极致,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感知场。周围的一切,通过那微弱的规则波动,模糊地映照在他意识中——两侧高耸的岩壁,脚下崎嶇的碎石,以及……无处不在的、极其微弱的阵法残痕。
那些残痕如同无数细小的丝线,在雾中若隱若现,纵横交错。有的已经彻底断裂,失去了作用;有的却依旧散发著微弱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的毒蛇,隨时可能被惊醒。
寧默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活著”的丝线,沿著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向峡谷深处前行。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一座巨大的、半坍塌的石殿,出现在他眼前。
石殿依著左侧的岩壁而建,通体由那种散发著淡金色微光的石材筑成——与地底“守镜一脉”传承之地的材质一模一样!殿门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著。门上隱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浮雕,描绘的正是与“水”、“月”、“星辰”相关的图案。
而在那半坍塌的殿门之后,寧默清晰地感应到了“星月之引”中那“移动碎片”的光点——它就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石殿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如同无数人低声吟唱般的歌声!
那歌声縹緲空灵,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从极遥远的过去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寧默浑身一僵,想起韩烈说的——“石头会唱歌”!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浓雾缓缓流淌。
但那歌声依旧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寧默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心神一清。他立刻催动胸口的“清心符”,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识海,將那歌声的影响暂时压制。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岩壁上,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石头,竟然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有的闪烁著诡异的红光,有的漆黑如深渊,全部死死地盯著他!
“雾里有眼睛……”
寧默心中闪过韩烈手下临死前的那句话。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他紧紧盯著前方半坍塌的石殿,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些眼睛死死盯著他,隨著他的移动而移动,却没有任何动作。那诡异的歌声也始终在耳边迴荡,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十步,五步,三步……
寧默终於踏入石殿!
瞬间,歌声戛然而止!
那些眼睛也如同从未存在过般,彻底消失!
寧默大口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外——浓雾依旧,却再无任何诡异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神,转身看向石殿內部。
殿中空间不大,却极为空阔。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水池。池水早已乾涸,只剩底部一层厚厚的、泛著淡金色微光的沙砾。
水池正中央,立著一根三尺来高的石柱。石柱顶端,静静地悬浮著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散发著柔和银光的碎片!
那碎片的气息——与寧默识海中的“镜之碎片”一模一样!
“就是它!”
寧默心跳加速。他快步走向水池,向那碎片伸出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水池底部的淡金色沙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如同沸腾的水!紧接著,一股庞大无比的吸力从水池底部传来,將寧默整个人猛地向下拖去!
他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便被捲入了无尽的深渊!
耳边,隱约传来一个古老而沧桑的嘆息:
“又一位……持印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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