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山风不停歇,卷著夜里独有的草木清气,也卷著一股子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併从敞开的聚义厅大门挤了进来。
那味道又冷又黏,悄无声息地缠在每个人的脖子上,勒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没人说话。
几十个半个时辰前还红著眼睛,嗷嗷叫著要跟人分个生死的汉子,这会儿都像是秋后被霜打过的草,一个个耷拉著脑袋。
有的靠著厅里那几根粗壮的木柱子,有的乾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著刀,那把陪著他们吃饭睡觉的刀像是也跟著没了魂,再不见半分能嚇唬人的煞气。
所有人的目光,或有意,或无意,都往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飘。
门里头是他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是这座龙山寨的魂。
没有人敢想如果他们出了事,这个山寨该如何是好。
是不是要散了?
那他们该去哪儿?
这世道已乱的不成样子,流民和田地里的庄稼没有任何区別,规矩是给城镇里的百姓定的,不是给城镇外的庄稼定的。
没有那个国家,会保护粮食。
他们只会让人不要浪费粮食。
无数人抱著自己的妻儿,等待著那扇门打开时的结果,这个结果,会影响几百上千人的命运。
门外站著一个少年。
赵九。
他就那么站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不讲道理就扎在山巔的铁枪,任凭风怎么吹,雨怎么打,就是不弯。
他身上那件粗布衫子,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已经乾涸成了深色的块垒。
他却好像不知道疼,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门板,仿佛要將那两扇薄薄的木板给盯出两个窟窿来。
没人敢挪步子过去跟他搭话。
即便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已经拿好药膏,也会被父母拦下来,不让她靠近。
方才那场快得让人眼花繚乱的廝杀,那神出鬼没的刀,已经在这群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子心里,將这少年刻成了一尊庙里轻易不能去看的煞神。
没有人敢轻易靠近他。
眼下,这尊煞神身上,却透著能把人活活冻死的悲伤。
吱呀——
房门开了。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拿钝刀子在人心上慢慢地割。
屠洪从门里走出来,那张素来像是古井水面般不起波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比夜色还要浓稠的凝重。
他没去看那些投来期盼目光的汉子,径直走到了赵九跟前。
这位在江湖上被人敬称一声剑痴的前辈高人,对著这个年纪瞧著不过双十的少年,竟是极为郑重地拱了拱手。
“九九爷。”
他这一开口,身后那群汉子再也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著他,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稻草。
屠洪却像是没瞧见他们,只看著赵九,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硬磨:“二当家的和你兄弟也就是我们大当家情况很不好。”
赵九的身子,轻轻一颤。
“危在旦夕。”
屠洪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一下,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他看著赵九那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眸子,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缓缓摇头:“云川他他身上的外伤其实不重,真正要命的是他身体里早就埋下的病根。那病难治。”
病?
赵九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攥紧了,攥得生疼:“什么病?怎么来的?”
“三个月前的事了。”
屠洪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茫然又惊恐的脸,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悲愴:“有人在咱们山寨后山的水源里下了毒。”
“不是寻常的毒,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阴损玩意儿,叫蛊虫。那阵子,寨子里接连倒了三十多个弟兄,上吐下泻,眼看人就要没了。那时候,云川他刚上山还没多久”
屠洪的眼眶,竟是有些泛红:“是他一个人,没跟寨子里任何人打招呼,就摸到了那口被下了蛊的水井边。他怕那蛊虫顺著水脉流下去,会祸害了不知情的百姓,就一个人顺著井绳就下去了。”
“等我们发觉不对,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从井底把那只下毒的母蛊给抓了出来。可那畜生也趁机钻进了他的身子里”
屠洪的声音,在此刻哽咽了一下。
“他为了不让蛊毒攻心,为了救这满寨子的人,也为了不让山下的百姓遭殃,当著我们所有人的面,自己一刀剁下了自己的胳膊。”
“那条胳膊,是替咱们这几百號人断的。他这条命,也是为咱们这几百號人,在阎王爷那儿赊来的”
那颗在无常寺的晨钟暮鼓里被磨礪得比山脚下最顽固的石头还要硬的心,就在这一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疼。
疼得几乎要站不稳。
赵九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血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被人给夺走了。
“谁?”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人间的热气:“是谁干的?”
“不知道。”
屠洪颓然摇头,眼中满是刻骨的愤恨与无力:“那人手脚乾净得很,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跡。我们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周围的汉子们,一个个也都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们当然记得这件事。
如果没有这件事,赵云川不会成为他们的大当家。
这世道,谁能为他们的命著想,谁就是他们的命。
他们绝不会忘赵云川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胳膊,搂著过江龙说的那句话。
“一条胳膊换命,值了。”
赵九闭上了眼睛。
几乎要將他理智衝垮的滔天杀意,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很平静。
他的心里,只剩下了平静。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过江龙呢?”
屠洪闻言一愣,隨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少年,心里並非只有他那位兄长。
可一想到过江龙,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愧色更浓,几乎不敢去看赵九的眼睛:“九爷他”
“方才那姓钱的小子给的药是毒。是比先前的毒,更凶、更猛的毒。”
什么?
赵九如遭雷击。
他脑中飞速闪过那药膏的模样与气味,与归元经中所载的数种解毒良药並无二致,怎么可能会是毒?
“我亲自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人已化作一道疾风,衝进了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
过江龙躺在床上,那张总是掛著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已是一片骇人的青黑色,一道道比墨汁还黑的血线,如同一条条狰狞的小蛇,从他那条受伤的手臂正飞快地朝著心口位置蔓延。
赵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前,一把抓起过江龙的手腕,一缕精纯至极的內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这不是毒。
不对
隨著他的气息向里面走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阴寒毒素,霸道,诡异,正疯狂地吞噬著过江龙体內仅存的那点生机。
这毒
赵九的脑海里,猛地闪过《归元经》里记载的一种毒的影子。
朱珂在他离开无常寺前硬塞给他的,记录著天下各种奇毒异草的摘录。
辽国北疆,雪域高原,冰蟹尾。
中此毒者血液凝固,臟腑衰竭,三日之內必化为一滩脓血,神仙难救。
赵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朱珂
若不是你,我今日便是睁眼瞎。
一股暖意如溪流般,悄然淌过那颗冰冷的心。
“九爷有有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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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洪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赵九缓缓鬆开手,在那本已经刻在脑子里的摘录中搜寻著解法。
有。
法子是有的。
“火蟾为君,十八种淡菊为臣,辅以十二种固本培元的药材,方可得解。”
赵九一字一顿地將解法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提笔写下了所有的药材名称。
屠洪看完,那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赵九注意到了屠洪的脸色:“这几种药材还算是寻常,怎么?”
“九爷你有所不知。”
屠洪嘆了口气:“楚国不比其他的国家,这里占地极为偏僻,药材本就稀缺,想要买到你最后说的几种辅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火蟾更是只有皇宫內院才能有,就算我们能找到关係去买,这笔费用怕是把龙山寨卖了,都啊?”
他话音没落,赵九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张飞钱,放在了屠洪手中:“楚国和大唐用的都是开元商號,飞钱是认的,这十万贯你拿去吧,若是不够”
赵九看著屠洪的脸色僵硬起来,又要伸手去拿。
“够了!”
屠洪按住赵九的手,掌心已经颤抖不已:“足够了!”
剑痴前辈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
就算当真能买到,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个一两日。
时间迫在眉睫。
过江龙连七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那我得抓紧时间,否则他命不久矣。”
屠洪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但眼中已重新燃起了希望。
赵九缓缓点头:“你们去买药,我去另一个地方。去找那个姓钱的。”
事態非凡,赵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钱蓁蓁手里必然会有解药,如果屠洪等人在皇宫买药受阻,甚至出了其他的事情,赵九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过江龙死在这里。
他不能允许。
人一定要靠两条腿走路。
“九爷!不可!”
屠洪按住了赵九的肩头,关切道:“那伙人来歷不明,身边高手如云,你方才也受了伤,此去无异於羊入虎口!太险了!”
他看著赵九,语气恳切:“我知道你是云川的兄弟,可这份恩情,我们龙山寨已经还不清了。过江龙他自有命数,我们同生共死多年,他也救了我不少,这事儿该我去,兄弟你刚来,这种险,不值得你去冒!如今江湖险恶,早已是礼崩乐坏人人自危,规矩什么的,你不必自责,你”
“我大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赵九打断了他,眼里露出了一股决绝之色,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掷地有声:“我大哥若是醒著,也绝不会眼睁睁看著兄弟去死。”
他轻轻挣开屠洪的手,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神情激动的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时间不多,废话少说。我们分头行动。”
“屠三当家,你挑几个精明能干的兄弟,隨我进城。”
“其余人守好山寨,照顾好我大哥!”
一番话说得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那些龙山寨的汉子,看著这个身形並不算如何高大,却仿佛能將天都给扛起来的少年,一个个眼眶发红,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热血在来回衝撞。
他们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心里却都烙下了一个念头。
这条命,从今往后,他们欠这个兄弟一条命。
屠洪看著赵九那双写满了不回头三个字的眸子,心头剧震,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这样的人,这世上谁也拦不住。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隨你去!”
半个时辰后,夜色如墨。
几匹快马,借著天上那点寡淡的月色,驰骋在通往潭州府的官道上。
马蹄声碎,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越是靠近潭州城,道上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蜷缩在草垛里,衣不蔽体的流民。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像是烧尽了的灰,只剩下一点死气沉沉的白。
还有一些正趴在地上吃著血肉模糊的东西,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们呆呆地看著赵九一行人从身旁掠过,连伸出手乞討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举著火把懒洋洋地走过。
他们身上的甲冑破破烂烂,手里的长矛锈跡斑斑,看著那些流民,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麻木不仁的嫌恶,仿佛那些不是他们的同族,而是一群碍眼的牲口。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像是烂到了骨子里。
这就是乱世。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生死在这里,比女人更常见,比钱更常见。
人命比官道旁的野草还要下贱。
赵九勒住马韁,看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一头巨大凶兽般匍匐著的潭州城,城墙高耸,依稀可见点点灯火。
那点点灯火,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般微弱,却又透著一股子纸醉金迷的靡乱之气。
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他要找的人。
也有他要面对的比龙山寨那场廝杀,更凶险百倍的龙潭虎穴。
他轻轻地抚摸著腰间的刀剑,定唐刀冰冷的触感,让他那颗因愤怒与焦急而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了下来。
他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廝杀,太多这样的生死,太多这样的绝境了。
一切,都该习惯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神情凝重的屠洪。
“屠前辈。”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可知,那姓钱的究竟是什么来路?”
钱蓁蓁到底是什么人?
赵九仍然没有方向。
屠洪迎著他的目光,摇了摇头,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忌惮:“不知。但能让南楚王马希范以礼相待,能让淮上会的云先生那般人物俯首帖耳,能隨手就拿出七个高手当护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我想不出有谁能有如此的能力。”
屠洪和赵九分別,率先带著一眾兄弟进入潭州府。
赵九沉默了。
他望著天边的明月。
契丹人少年。
契丹人隨从。
可钱家和契丹又有什么关係?
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让三个劫境高手护卫左右的人,得花多少钱?
况且他们主僕之间的关係,並非是用钱可以达到的样子。
钱蓁蓁也是契丹人?
可若真是如此,钱元瓘为何会认她做女儿?
难不成,这真是一个从开始就布下来的大局?
契丹吴越现在又是楚国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闪过,直挺挺地站在了赵九的面前。
赵九凝视著那道黑影,直到他从月光下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弯腰作礼,赵九才看清他的面容。
姜东樾。
“九爷。”
姜东樾仰起头,显得有些窘迫:“是曹大人要我来支援你的。”
赵九勒马,高高俯视著他,自然想起了在炼狱之中他的种种行径,不过听到是曹观起亲自让他来的,赵九也不再多说什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只有你一个人?”
“按照您的规格,自然是七人隨行,但这一次曹大人有言,此事需掩人耳目,便派了三人隨行,一人名为『古灼』,根据大人安排,已经在调查蜀地布防图的线索,並且在我和另外一位大人的护送下,安全和潭州府无常使会面。”
姜东樾事无巨细,说话乾净利落,和在炼狱之中的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本来该是三位无常卒,可其中一位却被替换,说是另外一位大人和您有渊源,她亲自去找了曹大人,说要一同前来。她叫”
说到这里,姜东樾不觉得背后一凛,缓缓转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直挺挺的站在原地,遮蔽了他身后的月光。
而脸上,撕扯出了一个简单的笑容,右手伸出,左右摇摆著,是在和赵九打招呼。
赵九笑了,心情一暖,鬆了口气:“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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