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黑暗

小说: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赵九是个很细腻的人。
    他从小就是一个很细腻的人。
    这样的细腻归功於他严厉的父母,只要他一句话说这一件事没有做对,就会迎来无数的棍棒。
    这就让他成为了一个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个喘息,一个嘆息,一句话,他都能猜得到对方的用意。
    黑暗里。
    他听到了一声嘆息。
    那一声嘆息,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许久没有回音,却让整座井水都跟著晃了晃。
    赵九从那一口气里,听出了些不该属於杀手的东西。
    疲惫,无望,还有一点点认命。
    他没说话,只是鬆开了握著梦小九的手。
    那只温软又带著些许凉意的小手,就这么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像条抓不住的小鱼。
    梦小九像是受了惊,在黑暗里僵了一下。
    隨即她几乎是扑了过来,用一种近乎慌乱的姿態,双手並用死死抓住了赵九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生怕一鬆手,他就会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吃乾净。
    她的勇气和她的胆怯在这一刻匯成了具象。
    赵九没有再挣。
    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野地里长起来的草,风吹得重一些,都会觉得是天要塌了。
    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在那个家里,一个眼神,半句话,甚至是一个无所谓的拖长尾音,他都能咂摸出七八种意思来。
    他想,他大概是听懂了。
    听懂了这个男人话里的弦外之音,也听懂了那声嘆息背后压著的一座山。
    “你有没有去过金银洞外?”
    赵九终於开了口,嗓音平淡,像是田埂上两个歇脚的庄稼汉,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持剑的男人没有回答。
    可那柄横在赵九脖子上的剑,那份贴著皮肉的阴冷铁意却重了一分。
    赵九恍若未觉。
    他只是自顾自地又问了一句。
    “从小在黑夜里长大一定很孤单吧?”
    黑暗里,持剑男人的肩头似乎塌下去一寸,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一声压抑的、像是两块锈铁摩擦的冷笑,从他那边传来。
    “你是怕死,所以找一些想要打动我的话?”
    那人一字一顿道:“你不用怕。照我说的做,你就能活。”
    赵九却笑了,笑声很轻:“我不怕。”
    他的声音悄无声息,却精准地刺破了那人好不容易才绷起来的一层外壳:“怕的人,是你。”
    男人呼吸一滯:“你放屁。”
    赵九脸上的笑意,在黑暗里愈发从容。
    “你怕我没法子把她带出去。是不是?”
    那柄剑骤然间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人用这句话一下子抽乾了,又像是灌满了沉甸甸的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寂。
    冗长的死寂。
    久到让人以为,这洞里从来就只有三具尸体。
    “温良?”
    梦小九的声音怯生生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缕藏不住的心疼,在这片死寂里响起,像是投进水银里的一根羽毛。
    那边,是更长,更沉的沉默。
    然后,像是忍了太久太久,有一座堤坝终於塌了。
    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最深处,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孤狼,在绝望中发出的呜咽,在黑暗里迴荡。
    “哐当。”
    一声脆响。
    是铁器砸在石地上的声音。
    剑,掉了。
    这个叫温良的男人,本事不大。
    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
    他敢拿著剑站在自己的面前,已是最大的勇气。
    赵九从他那散乱的气息里,听不出半点能撑得起这份胆量的修为。
    没本事,就只能凭胆气。
    能让一个男人,提著一把剑,站在一个自己完全看不透的强者面前,准备拼上性命那他身后护著的东西,那这东西一定比他自个儿的命要重得多。
    这个东西,只能是那个叫梦小九的姑娘。
    赵九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熟悉得像是在看一面落了灰的旧镜子,镜子里头是那个雨夜里的自己。
    倘若在无常寺的炼狱里,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步,他大概也会这么做。
    寻一个人,或许是姜冬樾,或许是安九思,谁都好。
    然后跪下去。
    用自己的命,用自己那点儿可怜的骨气,去求別人的一点善心。
    求他们,照顾好杏娃儿。
    只是如今,他不用求了。
    他的拳头已经足够硬,硬到能为杏娃儿撑起一片天,一片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更安稳的天。
    温良的呼吸,在黑暗里平静了很久。
    久到那野兽般的呜咽彻底消失,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下了一把沙子。
    “她没见过外边的天。”
    “她喜欢你,你带她走。”
    “我没本事,也出不去我这辈子都出不去。”
    “可我看得出来,她想跟你走。”
    “你带她走吧。”
    “好不好?”
    扑通一声。
    是膝盖砸在硬地上的闷响。
    温良跪下了。
    赵九轻轻嘆了口气。
    他本想说,自己最初的念头不过是在邪火泄了之后,一瞬间冒出来、自以为是的怜悯罢了。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这世道,救人,比杀人难万倍。
    可温良跪下来的那一刻,这些话,他忽然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他仿佛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寄託著世间最大希望,也燃烧著人间最深绝望的眼睛。
    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支火摺子。
    竹筒的触感,有些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亲眼看一看那双眼睛。
    他感觉那一瞬间,他可能会看到自己。
    一年前的自己。
    在都尉面前磕头求饶的自己。
    他很想看看那双眼睛里头的神采,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也想看一看那个叫梦小九的姑娘。
    看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和那个被摔在地上,最后可怜巴巴看向自己,出生了没几天的妹妹,又有几分神似。
    他拔开了火摺子的盖子。
    “嗤啦——”
    一小撮昏黄的火光,像是黑布上骤然绽开的一朵小黄花猛地亮起。
    只有一瞬间。
    赵九却晓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瞬间了。
    火光亮起的同时,梦小九几乎是整个人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像一头被火燎了毛的幼兽,重重地撞在他身上,用一双小手死死按灭了那团光。
    “你你都瞧见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惊惶与被窥破秘密的戒备。
    赵九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没有。”
    但他看见了。
    火光一闪而逝的剎那,他看见了一个跪著的少年,和一个扑过来的少女。
    少年跪在地上,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是个十足的好样貌。
    可他的脸上,没有眼睛。
    不是曹观起那种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是那张平整的脸皮上,根本就没有生过眼睛该在的位置。
    那里就和脸颊上的皮肉一样,光滑,平整,连一道缝隙都没有。
    扑过来的梦小九,也是如此。
    赵九想,这姑娘若是有一双眼睛,该是何等的漂亮。
    可惜,她没有。
    可即便没有,她也已经比很多人都要美上不少。
    人世间的事,大抵都如此,总有些残缺。
    人呢,又总想著把那些残缺给补全了。
    赵九也想。
    於是,在他心底里,头一回真真正正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帮他们。
    无论怎么样,他都要帮他们。
    那点烛火像坟头地上凭空生出来的一朵鬼花儿。
    惨白,孱弱,瞧著风一吹就散了,可偏生就那么固执地亮著,硬生生从那能吞没万物的浓稠黑暗里,抠下来巴掌大一块地界。
    王如仙的眼睛就那么死死盯著那朵鬼花。
    眼珠子早发了酸,涩得厉害,可他不敢眨。
    他打小就听村里老人念叨,说人的运道,就跟那风里的烛火一样,最怕的就是自个儿先泄了那口气。
    他怕自己这一眨眼,那点光就灭了,光灭了,他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的活路,也就跟著一併灭了。
    光晕正当中,安安静静地摆著一只盒子。
    一只黑铁盒子。
    样式很古,瞧不出是前朝哪个匠人传下来的手艺,通体光禿禿的,连个花纹都吝嗇得不给,就只有一个锈跡斑斑的铜锁孔,像一只闭得死紧的独眼。
    盒子边上,是一把同样锈跡斑斑的钥匙。
    “诸位。”
    那个分不清男女、辨不明来处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缝里渗出来的,平铺直敘,听不出半点喜怒。
    chapter_();
    “此物来歷不详。”
    “但想必知道的人都知道它是做什么的。”
    “只可惜,这把钥匙开不了这把锁,但这把钥匙的价值,可能远超这个铁箱子。”
    “里头的玄机,各位请回自家宅子里,关上门再慢慢参悟。”
    “盒子连著钥匙一併卖。”
    “起价,三百万贯。”
    话音落下,洞窟里还是一片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可王如仙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些原先蛰伏在黑暗里的气息,一下子都活了过来。
    就像一群闻著血腥味聚拢过来的江底老鱉,不动声色却已经张开了嘴。
    他能听见,黑暗中有极细微笔尖划过纸张的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最后连成了一片,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密,又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头髮麻的贪婪。
    身后那名侍女,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五根像是没长骨头的指头,正轻轻地带著一种古怪的韵律,在他的臂膀上缓缓抚摸。
    像是在安抚一匹即將人立而起的惊马。
    王如仙却觉得那是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正一圈一圈地往上缠,越收越紧,几乎要將他的骨头都生生勒断。
    他需要这笔钱。
    没了这笔钱,他就没了以后。
    没了这笔钱,他背后那个开枝散叶的家族,就会像一栋被抽走了顶樑柱的大宅子,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倒塌,把里头所有的人都埋得结结实实。
    这笔钱是悬在老小脖颈上的一把刀。
    也是唯一能救命的药。
    他警惕地听著四周的动静,那双在黑暗里早已习惯的小眼睛,像两只受了惊的耗子,滴溜溜地乱转。
    他怕。
    怕这销金窟里有人不讲规矩。
    怕有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界,亮出比道理更硬的刀子。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炷香的功夫,在这样的煎熬里头,就显得格外漫长。
    那根被点燃的线香,就那么一点一点地烧著,像是光阴这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啃噬著他的耐心,他的命。
    终於,香头燃尽了最后一丝火星。
    那点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再一次如潮水般將所有的一切都吞没。
    那道虚无縹緲,不辨男女的嗓音,再一次响起。
    “上半场,第一件,已售。”
    王如仙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像是被人拿石头砸了一下,咚的一声,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成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东西究竟卖出了一个怎样嚇人的价钱。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下意识拽住身后侍女那只冰凉的小手,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撑著身子便要离开。
    这个鬼地方,他便是一刻钟也不想多待了。
    可就在这时。
    那点烛火毫无徵兆地又一次亮了起来。
    那道不带一丝人情味儿的嗓音,也再一次响彻了整座洞窟。
    “上半场,第二件。”
    王如仙刚站起一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朝著那点重新亮起的烛光望去。
    石台上,这一次摆著的不再是什么稀世奇珍。
    而是一张纸。
    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边角泛黄的宣纸。
    纸上,用浓墨写著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那道声音,像是地府判官在勾决生死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狠狠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招募。”
    “一人的信息。”
    “此人,姓王,名如仙。”
    “金银洞出价,一百万贯。”
    王如仙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了一整块烧红的烙铁。
    嗡的一声炸开了。
    周遭所有的声音,无论是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还是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都在这一瞬间,如退潮般消失得乾乾净净。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来回衝撞,撞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王。
    如。
    仙。
    他几乎是凭著一股子野兽般的本能,从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把甩开身后侍女的手,转过身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兔子,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黑暗里扎。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身后那片黑暗里,究竟藏著多少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这只仓皇逃窜的猎物。
    他一头扎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堵冰冷的墙,他才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靠著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可王如仙却觉得,这片熟悉的黑暗,比先前那座巨大坟墓般的洞窟更让他心慌意乱。
    他不敢坐,也不敢停。
    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实,绵软,踩在上面,悄无声息,这反而让他愈发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他脚底板生疼。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件摆在檯面上的货。
    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盯上的,明码標价的货。
    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盯上的,明码標价的货。
    这个过程很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甲子那么长。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又或许像是熬过了一辈子。
    就在他那颗心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死寂逼疯的时候。
    篤,篤,篤。
    三声轻响敲在了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王如仙整个人一僵,像只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鸡,浑身的肥肉都绷紧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门,那双在黑暗中早已適应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开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可是第一件拍品的卖主?”
    来人的声音很轻,很客气。
    王如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他连忙点头,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颤:“是,是,是我。”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
    “恭喜。”
    “您的那件宝贝,拍出了九百万贯。”
    王如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九百万贯?
    那股子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狂喜,瞬间就將先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几乎是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去,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钱呢?钱什么时候能给我?”
    那人似乎是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不著痕跡地將胳膊抽了回来,声音依旧客气。
    “钱已在筹备之中。只是,对方並没有那么多的现银,只有四百万贯同价的黄金。剩下的五百万贯,想问问您,能否以实物相抵?”
    王如仙想也没想,一口应了下来:“可以!当然可以!”
    別说五百万,就是九百万全都换成实物,他也认了!
    四百万贯的黄金,已经足够他周转,足够他带著全家老小,远走高飞,逃出这片是非之地。
    至於剩下的五百万那是白捡的!是老天爷赏的!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若是可以”
    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还请您,隨我来一趟。”
    王如仙此刻早已被那从天而降的巨大財富砸晕了头,哪里还会去想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他想也没想,便跟著那人,重新走出了石室。
    九百万贯,怎么冒险,都是值得的。
    再一次回到了那个让他如坐针毡的拍卖地。
    当王如仙回来的时候,展品已经全部拍完。
    可一切还是漆黑一片。
    那个不辨男女的嗓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歉意。
    “很抱歉,诸位。”
    “前不久,有人坏了这里的规矩,杀了金银洞的洞主。”
    “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各位恐怕不能离开了。”
    话音落下,下面顿时炸开了锅,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什么?!”
    “岂有此理!”
    “你一个金银洞,也敢拦著咱们?”
    一个中年男人冷笑一声,霍然起身。
    声音里满是不加遮掩的轻蔑与杀意。
    “你当真以为,凭你这几句话,就能將我们这几十號人,都留在这儿?”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我!”
    他说著便要抬脚往外走。
    也只有这一瞬,一切再次恢復了寂静。
    声音没再响起。
    旁边一个同伴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带著血腥味的嘆息。
    “看来这世道就是如此了。”
    “方才还能为你温酒的佳人,转眼也能为你送行了。”
    身后。
    所有人的身后。
    那些先前还柔情似水,百依百顺的侍女,此刻都已从怀中摸出了同样的一柄匕首。
    冰冷的刀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她们各自主人的脖颈。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