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兄弟

小说: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校场上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一声赵匡胤喊得並不算撕心裂肺,却带著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与严厉,硬生生插进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
    赵衍的手,在袖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不需要回头,不需要用眼睛去確认。
    光是这声音,就已经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在他的心口锯了一下。
    那是他听了一生的声音。
    那是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在饥寒交迫中渴望听到,却又在成为“刘知远”后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爹。
    赵弘殷。
    一个穿著半旧不新军服的中年汉子,正满头大汗地拨开人群挤进来。
    他的背有些佝僂了,鬢角也染了霜,那身原本威武的禁军號衣穿在他身上,显出几分落魄与沧桑。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刘知远和一眾高高在上的將军们。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骑在孙安身上,一脸倔强的小儿子。
    “混帐东西!还不给我下来!”
    赵弘殷衝上前,一把揪住赵匡胤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他提了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老子让你来习武,是让你来惹是生非的吗?那是孙將军的公子!是你这泼皮能打的吗?”
    “放开我!”
    赵匡胤虽然人小,劲儿却大得惊人,他在半空中扑腾著两条小短腿,脖子梗得像块硬铁:“是他先骂人的!他说咱们家是乡巴佬!说你是个看大门的!我就打他!打死他!”
    “你还敢顶嘴!”
    赵弘殷气得手都在哆嗦,又要扬手去打。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赵弘殷耳朵嗡嗡作响。
    孙立阴沉著脸,大步走了过来。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哭嚎的宝贝儿子,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身泥污、还在不知死活叫囂的赵匡胤,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赵弘殷,你倒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孙立的声音阴冷,带著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杀意:“把我家安儿按在泥地里打,打完了,你这当爹的做做样子,骂两句就算完了?”
    赵弘殷身子一僵。
    他转过身,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孙立,那个如今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实权將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赵匡胤也死命地往下按:“孙孙將军恕罪!犬子无知,衝撞了小公子,下官下官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给小公子赔罪!”
    “赔罪?”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將冷笑一声,鏘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孙將军乃是刘帅的左膀右臂,小公子更是千金之躯。你这贱种把他打成这样,是一句赔罪就能了的?”
    “那那依將军的意思”
    赵弘殷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哪只手打的,就剁了哪只手。”
    副將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在说剁一只鸡爪子:“也让这满营的兵都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什么叫规矩。”
    赵弘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只是个小小的禁军军官,在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骄兵悍將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可那是他的儿子啊!
    “不不行啊將军!他还小,不懂事”
    “我看他懂得很!”
    孙立一脚踹在赵弘殷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长大了还了得?今日我就替你教训教训这个小畜生!”
    “来人!把这小崽子给我拿下!”
    隨著孙立一声令下,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了上来。
    赵匡胤被这阵仗嚇了一跳,但他眼里的那股子狠劲儿却丝毫没退。
    他挣脱了父亲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还没开刃的木刀,像头被逼急了的豹子,呲著牙对著那些衝上来的亲兵。
    “谁敢过来!我戳死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孙立怒极反笑,正要亲自出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稚嫩,却异常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且慢。”
    眾人一愣。
    只见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那个清秀少年缓步走到了赵匡胤身前。
    他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態。
    他就那么挺直了脊樑,挡在了那些凶神恶煞的亲兵面前。
    他双手抱拳,对著孙立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竟透出一股子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大气。
    “孙將军,军中校场,讲究的是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惧色:“令郎与我义弟切磋,虽未立生死状,但也算是公平对决。令郎先用擒拿手,犯规在先;技不如人被制,落败在后。如今將军身为长辈,不思教子无方,反而要以势压人,还要断一孩童手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將军,声音清脆有力,字字珠璣:“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有损將军威名,更有损刘帅治军之严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孙立,包括赵弘殷,甚至包括那个还在哭鼻子的孙安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还搬出了刘帅这尊大佛来压人!
    孙立被这一番话噎得脸色铁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给教训了?
    “好一张利嘴!”
    孙立恼羞成怒,眼中的杀意更甚:“你是哪家的野种?也配来教训本將军?既然你想出头,那就连你一起剁了!”
    “给我上!死活不论!”
    这一刻,什么面子,什么规矩,都不重要了。
    孙立只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他必须用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亲兵们得到了死命令,再无顾忌,手中的刀鞘直接换成了明晃晃的钢刀,带著凛冽的寒风,朝著两个孩子劈头盖脸地砍去。
    赵弘殷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用身体挡刀。
    少年依旧没动,只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身体微微下沉,似乎准备殊死一搏。
    而赵匡胤竟然没有躲在哥哥身后。
    他猛地从少年身后窜了出来,手里那把木刀虽然可笑,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极了一个即將衝锋陷阵的死士。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赵匡胤稚嫩的嗓音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人是我打的!但他骂我爹是乡巴佬!我没做错!谁敢动我哥,我就跟谁拼命!”
    他闭著眼,挥舞著木刀,迎向那落下的钢刀。
    那一刻,风仿佛都停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孩子死定了。
    只有站在人群最后方的赵衍。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那股劲儿。
    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明明弱小得像只蚂蚁,却敢对著大象亮獠牙的劲儿。
    太像了。
    像得让他感到噁心。
    像得让他感到恐惧。
    他仿佛透过这个满身泥污的孩子,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赵九,那个曾经为了保护妹妹,敢在死人堆里跟野狗抢食的赵九。
    突然,在这一刻。
    赵衍知道他最噁心,最討厌的人是谁了。
    赵九。
    他討厌这股不服输,不怕死,为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名声就能丟到最珍贵性命的劲头。
    这些人侮辱了生命,他们把自己最珍惜的生命置於不顾,因为虚无縹緲的东西,將生命踩在脚下。
    这些人,才是最该死的。
    即便,他最爱的弟弟是赵九,却仍然无法掩盖住这份厌恶。
    那是他为了戴上刘知远这张面具,为了获得这滔天的权势,而不得不拋弃的人。
    此刻,这个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最刺眼的方式,嘲笑著他的墮落,嘲笑著他的虚偽。
    他厌恶这种感觉。
    他厌恶这个孩子身上那种刺目的光芒,因为那光芒照亮了他內心深处最阴暗、最卑劣的角落。
    他的权势越大,他就越討厌这种愚蠢的勇敢。
    因为这种勇敢在提醒他,他赵衍是个懦夫。
    是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叫的懦夫。
    可是。
    当那把钢刀即將砍在赵匡胤那细嫩的脖颈上时。
    赵衍的身体,却比他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住手。”
    这两个字,声音並不大。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就像是他在宴会上隨口吩咐倒酒一样平常。
    但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那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手中的钢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赵匡胤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寸。
    冷汗,顺著亲兵的脸颊流了下来。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
    一股实质般的杀气,从身后那个男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那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气息。
    孙立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赵衍。
    只见那个平日里总是豪迈大笑的大哥,此刻正用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大大哥”
    孙立的喉咙发乾,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赵衍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就像摩西分海。
    他走到了那两个孩子的面前。
    钢刀还悬在头顶。
    赵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那个亲兵的刀背上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颤音。
    那把精钢打造的战刀,竟然应声而断,断成了两截,掉落在泥地里。
    亲兵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赵衍依旧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那个孩子还举著木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小脸煞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他,像一头幼狼。
    赵衍看著他。
    心中那股厌恶、烦躁、杀意,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身紫袍很重,这满身的荣华富贵很重。
    重得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將军都惊掉了下巴。
    堂堂河东节度使,未来的天下之主,竟然对著一个犯上的野小子蹲下了?
    赵衍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他蹲在那里,视线与赵匡胤齐平。
    他看著赵匡胤脸上那道被泥水糊住的泪痕,看著他倔强地抿著的嘴角。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掉那块泥。
    赵匡胤却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举起木刀:“別过来!我不怕你!”
    赵衍的手停在半空。
    他笑了。
    不是那种豪迈的假笑,也不是那种阴冷的冷笑。
    而是一个很淡,很轻,却带著一丝真切温度的笑。
    “你不怕死?”
    赵衍问道,声音沙哑,用的是刘知远那种带著北地口音的腔调。
    “怕!”
    赵匡胤大声回答,理直气壮:“但我爹说了,男人这就一条命,怕也没用!你敢动我哥,我就敢咬你一块肉下来!”
    赵衍愣了一下。
    男人就这一条命,怕也没用。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呢?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么跟他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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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越过赵匡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弘殷。
    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很希望他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然后他又重新看向这个孩子。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这冰冷的空气中汲取一点勇气。
    他看著赵匡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赵匡胤挺起胸膛:“赵匡胤!”
    “匡扶社稷,胤嗣延绵。”
    赵衍轻声念著这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却也更苦了些。
    “好名字。”
    他顿了顿,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终於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在拍去他肩上的灰尘,又像是在通过这唯一的接触,去確认某种血脉的连接。
    “那你爹”
    赵衍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谁?”
    校场上的风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
    赵匡胤觉得眼前这个穿著紫袍的大官很奇怪。
    明明刚才还要杀人,怎么这会儿看著自己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而且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热烘烘的,还在微微发抖。
    “我爹?”
    赵匡胤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挺起胸脯,伸手指了指跪在不远处那个身影,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以父为荣的骄傲。
    “那就是我爹!赵弘殷!”
    “他是禁军飞捷指挥使!也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英雄!”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普普通通的一个名字。
    落在赵衍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漫天的喊杀声还要震耳欲聋。
    赵弘殷。
    这三个字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天灵盖。
    儘管刚才已经听到了那声喊叫,儘管心里已经有了九分的猜测。
    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这个孩子,这个和赵九有著几分神似的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时。
    赵衍还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周围那些將军的窃窃私语,孙立的怒骂,士兵的呼吸,统统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他记忆里如山一般巍峨,如今却卑微地趴在泥泞里,为了儿子的一条命而摇尾乞怜的男人。
    那是他的爹。
    是那个把他狠心拋下的爹。
    赵衍以为自己会恨。
    这几年来,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他都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化作支撑他往上爬的恨意。
    他恨他们的拋弃,恨他们的软弱,恨他们让他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可是现在。
    看著那个为了保护赵匡胤,不惜向人下跪磕头的背影。
    赵衍却发现,自己心里的恨,竟然像是一把抓不住的沙,顺著指缝流走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酸楚,和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衝动。
    原来,爹不是不爱孩子。
    他只是不爱我。
    赵衍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死死地咬著舌尖,用剧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哭。
    绝不能哭。
    他是刘知远。
    他是河东节度使。
    他是要爭霸天下的梟雄。
    刘知远是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禁军军官流泪的。
    “赵弘殷”
    赵衍缓缓站起身,嘴里咀嚼著这个名字,声音已经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只是那语调里,却藏著一丝令人心悸的沙哑。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赵弘殷。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赵衍是谁。
    只要杀了他,那个软弱的、渴望亲情的赵衍就会彻底死去。
    只要杀了他,过去的恩怨情仇就一笔勾销。
    可是,当他真的走到赵弘殷面前,看著那个满鬢风霜的男人颤抖著抬起头,用一种恐惧又卑微的眼神看著自己时。
    赵衍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双眼睛里有著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
    那是血。
    是溶在骨头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
    “大大帅”
    赵弘殷哆嗦著,额头贴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下官教子无方。求大帅开恩,饶了这孩子一命吧!下官愿代子受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曾经抱著他骑大马,曾经教他写字,也曾经在那个夜晚,背对著他离去的男人。
    他在心里问自己:赵衍,你真的能下手吗?
    你真的能当著这个像极了三儿的孩子的面,杀了他的爹吗?
    如果不杀,这一幕父慈子孝的戏码,对他这个孤魂野鬼来说又是何等的残忍?
    “代子受过?”
    赵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赵弘殷,还是在嘲讽自己。
    “你这条命,值几个钱?”
    赵弘殷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羞愧得无地自容。
    是啊。
    他这条命,在这个乱世里,確实贱如草芥。
    “不过”
    赵衍话锋一转。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孙立。
    “老孙啊。”
    赵衍的声音变得有些慵懒,带著几分刘知远特有的痞气:“你看这事儿闹的。本来是小孩子打架,咱们这些大人要是真动了刀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欺负人?”
    孙立一愣。
    他没想到刘帅会突然变了口风。
    刚才那杀气,明明是真的啊?
    “大大哥的意思是?”
    孙立有些摸不著头脑。
    赵衍走过去,一把搂住孙立的肩膀,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声音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这小子,有点意思。”
    赵衍指了指还拿著木刀的赵匡胤:“刚才那股狠劲儿,像不像咱们年轻的时候?”
    孙立看了一眼赵匡胤,虽然心里还是不爽,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胆色,確实少见。
    “像倒是像,就是太没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嘛!”
    赵衍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孙立的后背:“咱们当兵的,喜欢的不就是这种狼崽子吗?若是都像个娘们儿似的,上了战场早就尿裤子了!”
    他说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孩子,我看上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譁然。
    看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收做义子?
    还是
    孙立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大哥都给了台阶下,他要是再不依不饶,那就是不给大哥面子了。
    况且,能被刘知远看上的人,將来前途不可限量。为了个小孩子打架得罪未来的新贵,不划算。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
    孙立挤出一丝笑容,狠狠地瞪了一眼赵弘殷:“算你们运气好!还不快谢大帅恩典!”
    赵弘殷如蒙大赦,连忙拉著赵匡胤和他的义兄磕头:“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
    赵匡胤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刚才那个紫袍大官救了自己,便也跟著磕了个头,嘴里嘟囔著:“谢谢大帅。”
    赵衍看著跪在地上的一家三口。
    看著赵弘殷紧紧护著两个孩子的样子。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救了他们。
    因为他是赵衍。
    但他不能认他们。
    因为他是刘知远。
    这该死的命运,就像是一个蹩脚的戏子,非要在他的心上,再狠狠地划上一刀。
    “起来吧。”
    赵衍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冷淡:“以后把孩子看紧点。这京城的水深,別什么时候淹死了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大步向著校场外走去。
    那一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可是只有风知道。
    那个背影,有多么的孤独。
    “大帅!”
    身后,忽然传来了赵匡胤清脆的声音。
    赵衍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男人就一条命,怕也没用!”
    赵匡胤大声喊道:“这话我也记住了!以后我一定比你还厉害!”
    赵衍的嘴角,微微勾起。
    一滴泪,终於忍不住,顺著他的眼角滑落,瞬间被风乾。
    “好。”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回了一个字。
    那你就好好活著。
    替那个死在阴沟里的赵衍,替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赵衍。
    替那条狗。
    活出个人样来。
    夜深了。
    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关於赵弘殷一家所有的底细。
    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现在住在哪里,事无巨细。
    他看著那上面次子赵匡胤,长子早夭的字样,手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纸面。
    原来,他又多了个弟弟。
    在他们心里,他们五个从来就不重要?
    “啪!”
    他將密报重重地拍在桌上,闭上眼,仰起头。
    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就在这时,书房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生的最大的一场气,为什么?”
    宋瀟瀟端著一碗热汤,走到了赵衍的面前。
    赵衍说不出话了。
    当他看到这张温柔的脸时,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
    宋瀟瀟低头瞥了一眼,看到了上面的名字,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挑明,也没有再询问。
    她踮起脚,抚摸著他鬢角的髮丝,替他梳理好乱掉的髮髻:“你是大將军,別被其他的乱了心,陛下很快要让你去镇守边关了,京城的水太深,我们从外面开始,好不好?”
    “好。”
    赵衍知道,只要有她,一切都好。
    门响了。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跨过长廊,管家大气不喘,站在门外叩门,声音虽然急促,音调却不高:“爷,出事了。”
    赵衍眉心一皱:“什么事?”
    “郭大將军去了孙將军的大营今儿个白天孙公子打的人里除了那位禁军大人的儿子之外,另一个是郭大將军的义子,郭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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