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靠山

小说: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这哪里是行军打仗,分明是一场移动的酒池肉林。
    锦官城外的官道上,旌旗蔽日,却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奢靡与腐朽。
    绵延数里的队伍像是一条色彩斑斕的巨蟒,正在这崎嶇的蜀道上艰难地蠕动。
    最前头的不是斥候,也不是先锋营的锐士,而是整整三十车的梨园戏子和美酒佳肴。
    那些穿著轻纱的舞姬在顛簸的马车上瑟瑟发抖,脸上还要掛著討好的笑,稍有不慎摔下车去,换来的不是搀扶,而是监军那毫不留情的皮鞭和谩骂。
    紧隨其后的,是孟昶那辆堪称移动宫殿的巨大车驾。
    八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並排拉著这尊庞然大物,车轮是用上好的铁力木包了铜皮,碾过满是泥泞碎石的官道,发出的吱嘎声,像是在咀嚼著蜀国百姓的脂膏。
    车內丝竹之声不绝於耳,时不时传出几声放浪形骸的大笑,在这肃杀的北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荒唐。”
    队伍的中后段,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苏轻眉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依旧是一身书童打扮,怀里抱著那把用灰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剑,眉眼间聚著散不去的煞气。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软垫,还燃著一炉安息香。
    赵九靠在软垫上,隨著马车的晃动,身子微微起伏。
    他闭著眼,脸色依旧透著那种病態的苍白,偶尔压抑不住的一声轻咳,都会让苏轻眉握剑的手紧上一分。
    “这是做给別人看的。”
    赵九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是梦囈,却透著一股洞若观火的清醒:“孟知祥是个多疑的老虎,孟昶若是表现得太精明强干,这支北伐的大军还没走出剑门关,恐怕就要换帅了。”
    “拿几万將士的命来演戏?”
    苏轻眉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这孟家的父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兵者,诡道也。”
    赵九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映著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孟昶带的这些戏子酒肉,是他的护身符,也是迷惑敌人的烟雾。契丹人若是探听到蜀国太子如此荒淫,轻敌之下,这仗反而好打。”
    “那是他们当权者的算计。”
    苏轻眉伸手替赵九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动作有些生硬:“我只知道,这路再这么顛下去,你的身子受不了,该更惨才对。”
    赵九笑了笑,刚想说什么,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紧接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车旁。
    “苏先生!苏先生可在?”
    是一个尖细的嗓音,带著几分颐指气使的傲慢。
    苏轻眉掀开车帘,只见一个穿著锦袍的太监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拿著一柄拂尘,正居高临下地看著这边。
    “殿下有请苏先生去主车敘话!”
    那太监也没等苏轻眉回话,直接丟下一句:“先生快著点,殿下正等著听曲儿呢,说是缺个懂音律的妙人来解闷。”
    苏轻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懂音律的妙人?
    这分明是把赵九当成了那些以此邀宠的弄臣。
    “不去。”
    苏轻眉冷冷地回绝:“我家先生身染风寒,受不得风,更听不得那些靡靡之音。”
    “大胆!”
    那太监眉毛一竖,手中的拂尘指著苏轻眉:“你个小小的书童,也敢替主子做主?这是太子的令諭!別说是染了风寒,就是剩一口气,抬也得抬过去!”
    “你……”
    苏轻眉眼中杀机一闪,手腕微动,一股凌厉的剑气含而未发。
    “咳咳……”
    车厢內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出来,按住了苏轻眉的手腕。
    赵九掀开车帘,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他对著那太监拱了拱手,脸上带著谦卑的笑意:“公公息怒,下人不懂规矩,衝撞了公公。草民这就去,这就去。”
    “先生!”
    苏轻眉急了。
    赵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而深邃,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然是殿下相召,自当从命。”
    赵九在苏轻眉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下了马车。
    那太监见状,冷哼一声,这才收起了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调转马头:“跟著杂家走吧。”
    孟昶的主车,確实奢华得令人咋舌。
    车厢內宽敞得足以此容纳十数人,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掛著鮫纱帐幔。
    几个只穿著肚兜的舞姬正隨著乐声扭动著腰肢,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香和脂粉味。
    孟昶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衣襟半敞,露出一片胸膛,手里端著一只夜光杯,眼神迷离,似乎已经醉了七八分。
    “苏……苏先生来了?”
    见到赵九进来,孟昶大著舌头喊了一声,挥手驱散了身边的舞姬:“都……都下去!別挡著孤与苏先生……谈论风月!”
    舞姬们娇笑著退下,车厢內顿时空旷了不少。
    赵九刚要行礼,就被孟昶一把拉住。
    “免了免了!”
    孟昶拽著赵九的手臂,將他拉到身边坐下,那股子酒气直衝赵九的鼻端。
    “苏先生,你看这……”
    孟昶指著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打了个酒嗝:“这蜀道……真他娘的难走啊!李白那老小子没骗人,难於上青天……嘿嘿,难於上青天!”
    赵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掩住口鼻咳了两声:“殿下,蜀道虽险,却是天堑。有了这道天堑,蜀中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
    孟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的醉意在这一瞬间似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冰冷。
    他凑近赵九,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苏先生,若是这天堑变成了牢笼,把咱们都困死在里面,那还叫安居乐业吗?”
    赵九心头微微一动。
    来了。
    这才是孟昶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殿下此言何意?”
    赵九装作不懂,一脸茫然。
    孟昶拿起酒壶,给赵九倒了一杯酒,酒液殷红如血。
    “北伐。”
    孟昶盯著那杯酒,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父王给了孤五千大军,號称三万。粮草却只给了三个月的。苏先生是算帐的高手,你给孤算算,这五万张嘴,在这蜀道上走一个月,到了汉中,还能剩下多少粮?”
    这是一个坑。
    也是一个试探。
    蜀道运粮,损耗极大。自古就有千里馈粮,士有飢色的说法。
    更何况是五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加上民夫的消耗。
    三个月的粮草,若是算上运损,恐怕连走到前线都够呛,更別说打仗了。
    孟知祥这是在给儿子出难题,也是在逼儿子速战速决,或者死在外面。
    赵九看著那杯酒,没有喝。
    他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液,在桌案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
    “殿下,寻常算法,这粮草確实不够。”
    赵九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冷酷的理智:“若是按兵部那帮老爷的算法,十石粮食运到汉中,能剩下一石便是万幸。大军未战先溃,必死无疑。”
    孟昶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依先生之见?”
    “弃。”
    赵九吐出一个字。
    “弃?”
    孟昶一愣。
    “弃车保帅。”
    赵九的手指在酒渍上重重一点:“民夫不用回程粮。运粮的民夫,去时背粮,归时……自生自灭。如此,可省一半口粮。”
    孟昶的瞳孔猛地收缩。
    好狠的计策!
    让运粮的民夫有去无回,这等於是在用民夫的命来填这粮草的窟窿!
    “还有。”
    赵九没有停,继续说道:“沿途州县,设卡借粮。借多少,什么时候还,那是朝廷的事,与殿下无关。殿下只需拿著父王的尚方宝剑,谁敢不借,便是通敌,斩立决。”
    “再者。”
    赵九抬起头,那双病態的眸子里闪烁著妖异的光芒:“这三十车戏子酒肉,也是粮。”
    “什么?”
    孟昶这次是真的惊了。
    “到了绝境,马可食,人亦可食。”
    赵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这温暖如春的车厢瞬间变得森寒如冰狱:“殿下带著她们,不仅是迷惑敌人,更是带著……备用的军粮。”
    死寂。
    长久的死寂。
    孟昶死死地盯著赵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原本以为苏长青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帐房,或者是个怀才不遇的酸儒。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心里竟然藏著如此尸山血海的狠辣。
    良久。
    “哈哈哈哈!”
    孟昶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力拍著大腿,重新恢復了那副紈絝子弟的模样。
    “好!好一个备用军粮!苏先生真是……真是妙人啊!”
    孟昶身旁的老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著袖子的遮挡,擦去了额头上渗出的一层冷汗。
    这人……
    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开天闢地,用不好,第一个割伤的就是自己。
    “先生大才!孤记下了!”
    孟昶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今日乏了,先生先回吧。改日……改日再向先生討教!”
    赵九起身,行了一礼,步履蹣跚地退了出去。
    直到车帘落下,孟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著桌案上那渐渐乾涸的酒渍,眼神阴鷙。
    “弃民夫……吃人肉……”
    孟昶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扣住桌角。
    他的目的达到了。
    ……
    赵九回到自己的青蓬马车旁时,却发现那里围了一圈人。
    气氛剑拔弩张。
    苏轻眉手按剑柄,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死死地挡在马车前。
    而在她对面,是一个身穿黑甲的护卫统领,正一脸横肉地叫囂著。
    “让开!这是殿下的命令!所有车辆必须加速,跟上主车的速度!你这破车慢吞吞的,挡了后面的路,耽误了行军,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我家先生身子弱,受不得顛簸!”
    苏轻眉寸步不让,声音冰冷:“谁敢动这马车一下,我就剁了他的手!”
    “哟呵?还是个烈性子?”
    那统领显然是平时横行霸道惯了,见一个书童也敢顶嘴,顿时火起,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抽下去:“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替你主子教训教训你!”
    鞭风呼啸,带著一股子狠劲,直奔苏轻眉那张清秀的脸而去。
    苏轻眉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即將出鞘。
    这一剑若是<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这统领的手必断无疑。
    但那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赵九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並没有去挡那鞭子,而是直接扑到了那统领的马前,身子一软,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啪!”
    鞭子抽了个空,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先生!”
    苏轻眉大惊失色,顾不得拔剑,连忙衝过去扶起赵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赵九一边咳,一边在苏轻眉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惊恐和卑微:“这位將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切莫动怒!”
    那统领见赵九这副窝囊废的样子,眼中的轻蔑更甚:“你就是那个什么苏青?管好你的狗!敢挡老子的路,信不信老子把你们的车给拆了?”
    “是是是,將军教训的是。”
    赵九连连作揖:“是草民不懂规矩。”
    统领见到赵九这般作態,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算你识相。”
    他用马鞭指了指苏轻眉:“以后把你这书童拴好了!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说完,他带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轻眉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你为何拦我?那种货色,我一剑就能……”
    “杀了他,然后呢?”
    赵九收起了脸上的卑微,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漠然。他在苏轻眉的搀扶下爬上马车,声音低沉:“杀了他,我们就会成为眾矢之的。孟昶身边的人正愁没藉口试探我的底细,你这一剑下去,就把底牌全亮给他看了。”
    “可是他羞辱你!”苏轻眉咬著牙。
    “羞辱?”
    赵九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在这个世道,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尊严。”
    “刚才的卑躬屈膝,换来了我们继续隱藏的机会。”
    “值。”
    苏轻眉看著他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心中一阵酸楚。
    她知道他是对的。
    但她就是恨。
    恨这世道,恨这权力,恨要把每个人都逼得弯下脊樑。
    “走吧。”
    赵九轻声说道:“天快黑了。”
    马车再次启动,混在滚滚烟尘中,向著那未知的北方,艰难前行。
    ……
    夜幕降临,秦岭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宿营地。
    连绵的营帐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坟包,散落在山谷之间。
    篝火点燃了,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这支军队中瀰漫的诡异气氛。
    外围的士兵们围著几堆可怜的柴火,啃著干硬的冷饼,眼神麻木而空洞。
    而在营地的中央,孟昶的金帐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烤肉的香气混杂著酒香,顺著风飘到了外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赵九没有睡。
    他披著那件半旧的狐裘,站在远离喧囂的一处高坡上,静静地俯瞰著整个营地。
    苏轻眉像个影子一样守在他身后,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黑暗。
    “你看。”
    赵九伸出一只手,指著下方那涇渭分明的两个世界:“这就是孟昶的手段。”
    “什么手段?”
    苏轻眉皱眉:“你是说那些酒肉?”
    “不。”
    赵九摇了摇头:“我是说他在看谁在流口水,谁在磨刀。”
    顺著赵九的手指望去,苏轻眉惊讶地发现,在金帐的周围,虽然看似守卫森严,但实际上却留出了几个微妙的缺口。
    而孟昶本人,虽然看似在帐內饮酒作乐,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透过帐帘的缝隙,扫视著外面那一群群諂媚的文臣和护卫。
    那种眼神,苏轻眉见过。
    那是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犬,在挑选哪一只更听话,哪一只该杀了吃肉。
    那种眼神,苏轻眉见过。
    那是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犬,在挑选哪一只更听话,哪一只该杀了吃肉。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他在怕。”
    赵九轻声说道:“他怕这些人里,有他父王的眼线,有张虔釗的刺客,也有……想要他命的兄弟。”
    “孤家寡人。”
    赵九吐出这四个字,语气中带著一丝莫名的悲凉:“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苏轻眉的手瞬间按在剑柄上。
    “苏先生。”
    来人压低了声音,借著月光,可以看出是孟昶身边的一个贴身內侍:“殿下有请。请先生一人前往,切勿惊动他人。”
    赵九似乎早有预料,拍了拍苏轻眉的手背,示意她留下。
    “带路。”
    这一次,不是在那奢靡的主车里,而是在一处僻静的小帐篷。
    帐內没有舞姬,没有美酒,只有一盏孤灯和一壶清茶。
    孟昶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了一件普通的布衣,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紈絝气,多了几分萧索。
    他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无意识地拨弄著炭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醉意,清明得可怕。
    “坐。”
    孟昶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赵九依言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著,听著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
    “九爷。”
    孟昶忽然换了个称呼:“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演戏。”
    孟昶扔掉手中的木棍,看著跳动的火苗,声音幽幽:“白天你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弃民夫,吃人肉……这种绝户计,你可真是把那帮老傢伙嚇死了。”
    孟昶大笑了一声,转过头直视著赵九的眼睛,苦笑一声,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显得有些疲惫:“我也是为了活下去。”
    他指了指帐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九爷觉得,我身边这些人,有几个能活到回京?”
    赵九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殿下觉得他们能活,他们便能活。”
    赵九放下了茶盏,给出了一个看似模稜两可,实则滴水不漏的答案。
    孟昶露出了一丝微笑。
    赵九的眼神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殿下觉得他们能活,他们便能活……”
    孟昶喃喃自语,重复著这句话。
    突然,他懂了。
    生杀大权,在自己手里。
    你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你想保谁,谁就能活。
    无常寺,果然名不虚传。
    “好……”
    孟昶长嘆一声,眼中的戒备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孟昶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机。
    “九爷的话,我记住了。”
    孟昶站起身,走到赵九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此去北伐,生死难料。我这条命,还有这將士的命,就託付给九爷了。”
    ……
    走出帐篷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寒风凛冽,吹得赵九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孟昶对他动了杀心,也对他动了真心。
    这就是帝王家。
    哪怕是感激,也带著血腥味。
    赵九回到自己的营地。
    苏轻眉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见到赵九回来,她立刻跳了起来。
    “没事吧?”
    “没事。”
    赵九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著火,感受著指尖渐渐回暖:“他只是需要一个確认,確认我是不是真的能帮他杀人。”
    “那你怎么说?”
    “我说,刀在他手里。”
    苏轻眉撇了撇嘴:“虚偽。”
    就在这时。
    “呱——”
    一声嘶哑的鸦鸣,划破了夜空。
    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赵九的肩膀上。
    这渡鸦的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那是曹观起的信。
    赵九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字条。
    借著火光,他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卷。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狂草,透著狂放。
    【赵天之恩人,是影二。大局已成,勿念。】
    赵九的手猛地一颤。
    那张纸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影二……
    那个在金银洞里推著轮椅,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就是赵天口中救命的姐姐。
    而且……
    赵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影二那双清冷而智慧的眸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赵九心中升起。
    老曹这傢伙……
    难道是把影阁也拉进了这个局?
    “怎么了?”
    苏轻眉见赵九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家里出事了?”
    赵九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豪气。
    “没出事。”
    赵九看向南方,看向那遥远的锦官城:“是家里……多了个厉害的亲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投向北方那漆黑如墨的夜色。
    “走吧。”
    “这北行的路虽然难走,但咱们的身后……”
    “已经有了靠山。”
    风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枯叶,向著北方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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