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腥的。
冷殿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轰”地一声巨响,裹挟著漫天风雪和令人作呕的香烛气味,狠狠地拍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吉时已到——!”
一声尖锐如夜梟般的长啸,刺破了殿內原本凝固的死寂。
门口並未立刻现出人影,反而先涌入了一股灰白色的雾气。
那是萨满教特製的烟,在这极寒的冬夜里凝而不散,像是有生命一般贴著地面蜿蜒爬行,瞬间便舔舐到了那口铜棺的边缘。
紧接著,四名身著五彩神袍、头戴狰狞兽骨面具的萨满祭司,如同幽灵般从风雪中飘了进来。
他们脚下並未沾地,细看之下才发现,他们是踩著一种诡异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极轻的鼓点上,手中的法铃叮铃铃作响,在这空旷的冷殿里迴荡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
“恭请萧王爷——移步祭天台——!”
四人齐声高喝,声音阴测测的,听不出半分恭敬,倒像是在催命。
在这阴森的氛围下,供桌旁的阴影里,那个身穿蟒袍、腰系犀角带的身影,动了。
“催什么催?赶著去投胎啊!”
一声暴躁且沙哑的怒骂,从那张散发著酒气的嘴里喷薄而出。
赵九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极大,带翻了脚边的一只铜盆,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一把搂住身旁那个早已嚇得瑟瑟发抖的粉衣李贞红,那只粗糙的大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腰间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李贞红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却在接触到赵九那双看似醉意朦朧、实则冰冷如刀的眼神时,硬生生地將声音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娇媚入骨的嚶嚀。
“王爷……您轻点……”
李贞红的声音在颤抖,但在这帮外人听来,却是床笫之间未尽的余韵。
赵九咧开嘴,露出那口被特意染黄的牙齿,发出一阵令人反胃的淫笑:“轻点?老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轻!若不是这帮装神弄鬼的东西来得太快,老子非得让你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说著,他將满身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李贞红单薄的肩膀上,借著酒劲,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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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萨满祭司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毒蛇般在萧敌鲁的身上扫视。
作为大祭司的亲信,他们对这位皇亲国戚的秉性再熟悉不过——暴虐、好色、无法无天。
眼前这人,满身酒气,衣衫不整,怀里还搂著个衣不蔽体的汉家女子,那副纵慾过度的虚浮步態,与平日里的萧王爷別无二致。
更重要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狂妄气息,装是装不出来的。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挖了你们的招子当下酒菜!”
赵九走到门口,借著酒疯,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祭司。
那祭司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身,便如鬼魅般避开了这一脚,面具下传来毫无波动的声音:“王爷息怒,大祭司和太后已经在广场候著了,误了吉时,这罪过怕是连王爷也担待不起。”
“拿那个老妖……拿太后来压我?”
赵九打了个酒嗝,眼神凶狠地瞪了那祭司一眼,最终像是有些忌惮似的,悻悻地收回了脚,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一群晦气的玩意儿……走!前头带路!”
他搂著李贞红,大步跨出了冷殿的门槛。
门外,不再是那个只有风雪的寂静世界。
入眼处,是一条被火把映照得如同白昼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五步便站著一名身披黑铁重甲的铁林军,他们手持长戈,肃立如林,面甲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活人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杀意。
而在更远处的宫墙之上,隱约可见无数道黑影在快速移动,那是负责警戒的大內高手。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飘落的雪花都在这股威压下变得沉重起来。
这就是今晚的百鬼夜行。
赵九眯起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看似醉眼惺忪地打量著四周,实则將周围的布防尽收眼底。
严。
太严了。
比之前雪飞娘描述的还要严上十倍。
不仅是明面上的守卫,赵九敏锐地感知到,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在那些飞檐斗拱的阴影中,至少有不下二十道隱晦而强大的气息正死死地锁住这条甬道。
那是辽国供奉堂的顶尖高手。
只要他露出半点破绽,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对,这二十道气息就会瞬间化作致命的杀招,將他撕成碎片。
怀里的李贞红抖得更厉害了。
她只是个普通的官宦之女,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那些铁甲士兵身上的血腥气,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杀机,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別抖。”
赵九的声音极低,像是贴著她的耳根传过去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再抖,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
同时,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的一处穴位上轻轻一点。
一股温热的內力瞬间注入,李贞红只觉得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那种因极度恐惧而產生的痉挛竟然奇蹟般地缓解了不少。
她惊恐地抬头看了看这个身边的恶魔,却只能看到那张满是横肉的侧脸。
“笑。”
赵九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李贞红眼眶里含著泪,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整个人像是一根依附在赵九身上的藤蔓,隨著他的步伐踉蹌前行。
“哈哈哈哈!好大的阵仗!好大的威风!”
赵九一边走,一边放肆地大笑,声音在甬道里迴荡:“太后这是要把全上京的兵都调来吗?不就是烧个娘们儿祭天吗?搞得跟要打仗似的!”
前方的萨满祭司脚步未停,对这位王爷的疯言疯语置若罔闻。
但在暗处,赵九能感觉到,有几道原本锁在他身上的气息稍微鬆懈了一些。
果然,萧敌鲁这种口无遮拦的性格,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
若是他此时表现得谨小慎微,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队伍行至中途,转过一道宫墙,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更为凝重的威压。
在通往皇宫广场的必经之路上,另一队人马正迎面走来。
那队人马並不多,只有十几人,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深不可测。
为首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在轿子四周,却跟著四名身形佝僂、手持怪异兵器的老者。
那是辽国皇室最神秘的护卫——鬼卫。
看到这顶轿子,赵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辽国南院大王兼中书令,实际上掌控著辽国半壁江山的汉人宰相——韩延徽。
也是萧敌鲁在这个朝堂上最大的死对头。
萧敌鲁是纯粹的契丹贵族派,主张杀光汉人,把中原变成牧场。
而韩延徽则是汉臣派的首领,主张汉化治国。
两人在朝堂上势同水火,萧敌鲁曾不止一次扬言要砍了韩延徽的脑袋。
“停轿。”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
青呢小轿稳稳地停在了路中间,挡住了赵九的去路。
那四名萨满祭司不得不停下脚步,对著轿子微微躬身:“见过韩相。”
轿帘並未掀开,韩延徽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冷意:“几位祭司辛苦。不知后面这位满身酒气、衣冠不整的,可是我们要去祭天台监礼的萧王爷?”
这句话,充满了讥讽和不屑。
赵九停下脚步,怀里依旧搂著李贞红,歪著脑袋,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著那顶轿子,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考验来了。
这是他在进入真正的核心圈之前,最大的一道坎。
韩延徽心思縝密,老奸巨猾,且对萧敌鲁极为了解。
要想骗过他,光靠一张人皮面具是不够的。
必须得疯。
比真正的萧敌鲁还要疯。
“哟,我当是谁呢?”
赵九鬆开李贞红,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原来是韩老狗啊?怎么?这大半夜的不在被窝里抱著你的两脚羊婆娘睡觉,跑这儿来当拦路狗?”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四名鬼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精光,手中的兵器微微抬起,锁定了赵九。
“放肆!”
轿子里传来一声怒喝:“萧敌鲁!今日乃是祭天大典的预演,事关国运!你如此不知礼数,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太后让你监礼,不是让你来丟大辽皇族脸面的!”
“礼数?体统?”
赵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投降过来的羊,也配跟老子讲大辽的体统?老子告诉你,在大辽,拳头就是礼数!刀子就是体统!”
“你……”韩延徽似乎被气得不轻。
“姓韩的,老子劝你一句。”
赵九突然收敛了笑容,整个人像是一头即將暴起伤人的野兽,一步步逼近轿子:“別以为太后宠信你,你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今晚这祭天台,是要见血的。你这把老骨头若是不想变成祭品,就给老子——滚开!”
最后两个字,赵九是用內力吼出来的。
声浪如雷,震得轿帘一阵抖动。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生死一线的试探。
轿子里沉默了片刻。
突然,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轿帘一角。
露出了韩延徽那张阴鷙而清瘦的脸。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似乎要透过那张人皮面具,看穿底下的灵魂。
赵九没有迴避,反而挑衅地扬起下巴,左边的眉毛极其自然地跳动了两下,那是李贞红说过的,萧敌鲁发怒前的前兆。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对於旁边的李贞红来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哼。”
韩延徽终於放下了轿帘,冷冷地说道:“疯狗不可理喻。起轿,让路。”
他信了。
或者说,在这个节骨眼上,面对这样一个完全符合萧敌鲁疯癲的傢伙,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这是一个冒牌货。
因为除了萧敌鲁这个疯子,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当眾辱骂当朝宰相。
四名鬼卫收起兵器,抬起轿子,缓缓向旁边退去,让出了一条路。
赵九冷笑一声,重新搂过李贞红,大摇大摆地从轿子旁走过。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
“鏘——!”
寒光乍现。
赵九毫无徵兆地拔出了腰间的宝石短刀。
李贞红嚇得尖叫一声。
那四名鬼卫更是反应神速,瞬间转身护住轿子。
但赵九的刀並没有砍向韩延徽。
而是狠狠地斩在了轿子的一角翘檐上。
“咔嚓!”
那雕刻著精美云纹的翘檐被一刀斩断,木屑横飞。
“这一刀,算是给你提个醒!”
赵九收刀入鞘,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阵风,他回过头,对著轿子吐了一口浓痰:“別挡道!下次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说完,他看都不看那几个怒目而视的鬼卫一眼,搂著已经嚇得快要昏厥的李贞红,狂笑著扬长而去。
轿子里。
韩延徽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砍断的轿檐,眼中原本的疑虑终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和杀意。
“这个莽夫……”
韩延徽低声咒骂道:“早晚有一天,老夫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险。
赵九在心里默念。
刚才那一刀,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掩饰。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韩延徽轿子里,除了那个老头之外,还藏著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散发著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气息的人。
那是……大宗师级別的死士傀儡?
大辽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前方,那座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兽,已经展露出了它的獠牙。
广场,到了。
……
风雪愈发大了。
被砍断的轿檐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很快就被新落下的白雪覆盖,只露出一角漆红,像是一块冻结的血痂。
韩延徽的轿子已经远去,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赵九搂著李贞红的手臂却並没有放鬆,反而勒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步子依旧迈得极大、极狂,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仿佛要將这皇宫的地砖都踩碎。
但在那张狂妄的面具之下,赵九的感官已经扩张到了极限。
刚才那一刀,不仅斩断了韩延徽的轿子,也斩断了他最后的一丝退路。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真正的萧敌鲁。一个只能进,不能退;只能疯,不能醒的萧敌鲁。
“王……王爷……”
怀里的李贞红终於缓过一口气来,声音带著哭腔:“妾身……妾身的腿软了,走不动了……”
刚才那一下拔刀,把这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最后一点胆气都嚇没了。
若不是赵九一直提著她,她早就瘫在地上了。
赵九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待工具的冷漠。
“走不动?”
赵九停下脚步,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贞红的后颈,像是提著一只待宰的鸡仔,將她的脸凑到了自己面前。
那张油腻、浮肿且涂著胭脂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走不动也得走。”
赵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前面就是祭天台,就是阎王殿。你若是现在倒下了,不用那个老妖婆动手,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旁边的护城河里餵鱼。懂吗?”
李贞红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浑身一激灵,那种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
“懂……妾身懂……”
她拼命地点头,咬著牙站直了身子,强行挤出一个媚笑,再次贴上了赵九的身体。
“这才乖。”
赵九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空气越是稀薄。
原本狭窄的甬道终於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广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皇宫的正阳门广场,也是大辽歷代皇帝祭天、阅兵的地方。
此刻,这片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但诡异的是,这数万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嘈杂声。
除了风声,只有那无数面被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声。
所有人都像是泥塑木雕一般,按照严格的方阵排列著。最外围是手持长枪的步兵,往里是骑著战马的铁林军,再往里则是身著盛装的文武百官。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那一座巨大的祭天台,巍峨耸立。
那是用整块整块的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足有九十九级台阶,直通云霄。
台顶之上,燃烧著四盆巨大的圣火,火焰呈诡异的幽蓝色,在风雪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加旺盛,將半边天都染成了青鬼色。
在祭天台的四周,竖立著九根巨大的图腾柱。
每一根柱子上,都绑著一个巨大的铜笼。
笼子里关著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那是九十九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童男童女。他们被剥光了衣服,身上涂满了红色的符文,嘴里塞著核桃,眼神空洞而绝望地蜷缩在笼子里,等待著被献祭的那一刻。
“嘶——”
看到这一幕,哪怕是赵九,心头也不禁微微一震。
这哪里是祭天?这分明就是一场邪教的狂欢!
而在那祭天台的最下方,正对著赵九的方向,摆放著一张铺著整张白虎皮的巨大凤椅。
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
虽然隔得很远,风雪又大,但赵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述律平。
那个掌控著大辽最高权力,也掌控著无数人生死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繁复至极的黑金色凤袍,头上戴著象徵著至高无上的金冠,手里拄著一根龙头拐杖。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形並不高大,却给人一种这一方天地都在她脚下颤抖的错觉。
在她的身后,站著一个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里的人。
大祭司。
那个能操控鬼神,也是整个大辽最顶尖的高手。
“这就是虎穴啊……”
赵九在心里嘆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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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虎穴,这简直就是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
要想在这里救人,还要全身而退,这难度不亚於登天。
“萧王爷到——!”
隨行的萨满祭司高声通报,声音经过內力的加持,传遍了整个广场。
唰!
一瞬间,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在了赵九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畏惧,有厌恶,有嫉妒,也有审视。
若是换个心理素质稍差的人,被这数万道目光同时锁定,恐怕当场就会腿软。
但赵九是谁?
他是无常寺的判官,是影阁的噩梦,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这种场面,嚇不住他,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最深沉的疯劲。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抱女人啊?”
赵九猛地停下脚步,对著那群文武百官的方向大声吼道。
他一边吼,一边更加放肆地在李贞红身上上下其手,甚至故意把她的衣领扯开了一些,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狂笑,推开前面引路的祭司,大步流星地向著前方走去。
他走的是直线。
完全无视了那些必须要绕行的礼制规矩,直接从几个文官的队列中穿了过去,撞得那几个老臣东倒西歪,敢怒不敢言。
“萧敌鲁!你太放肆了!”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身穿紫袍的宗室老王爷站了出来,指著赵九颤声骂道:“太后驾前,你安敢如此失仪!”
“失仪?”
赵九停下脚步,歪著头看著那个老王爷,突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火盆。
“哗啦!”
炭火四溅,嚇得那老王爷连连后退。
“老东西,少拿这套来压我!”
赵九指著那高高在上的祭天台,声音嘶哑而疯狂:“太后要的是这天下的安寧,要的是长生天的庇佑!只要这祭典成了,老子就是裸著身子来也是大功一件!倒是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除了会叫唤还会干什么?”
“你……你……”老王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够了。”
一个冷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那张凤椅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赵九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述律平开口了。
他立刻收敛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像是一只被主人喝止的恶犬,迅速换上了一副諂媚而惶恐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凤椅前的台阶下,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连带著把李贞红也拉得跪了下来。
“侄儿……侄儿给太后请安!”
赵九把头深深地埋进雪里,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侄儿……侄儿来迟了,请太后恕罪!”
这种前一秒还狂妄上天,后一秒就卑微入土的反差,被赵九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萧敌鲁。
对下是狼,对上是狗。
凤椅上,述律平微微垂下眼帘,那一双经歷了无数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赵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大宗师的审视。
赵九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寸寸剖析他的身体。
他不敢动用半点內力去抵抗,只能凭藉著《天下太平诀》中最高深的敛息术,將自己的经脉偽装成一种虚浮杂乱的状態。
那是长期酗酒、纵慾过度之人才有的脉象。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贞红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她知道,只要太后看出一丝端倪,下一刻这广场就会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良久。
述律平收回了目光。
“起来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是来了,就去你的位置上待著。哀家听说你在路上砍了韩相的轿子?”
“这……”
赵九依旧跪著,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既委屈又凶狠的表情:“姑母容稟!那老东西……不,那是韩相,他挡了侄儿的路!还出言羞辱侄儿!侄儿一时气不过,这才……”
“行了。”
述律平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爭斗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些纵容:“砍了就砍了吧。只要今晚的差事办好,哀家保你无事。若是办砸了……”
她的话锋一转,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那你就把自己填进那祭炉里去吧。”
“是!是!侄儿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九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但他赌贏了。
述律平没有怀疑。
或者说她太自信了。
自信到根本不相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冒充她的亲侄子来送死。
“去吧。”
大祭司挥了挥手中的骨杖,指向了祭天台下方左侧的一个高台。
那是监察官的位置。
赵九躬身行礼,然后拉起腿软的李贞红,向著那个高台走去。
那个位置,视野极好。
不仅能俯瞰整个广场,还能清楚地看到祭天台顶端的一切。
当赵九站在高台上,转过身,面向那巍峨的祭天台时,他的目光终於忍不住向上一瞥。
就在那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
在那四盆幽蓝圣火的中央。
立著一根巨大的青铜柱。
柱子上,锁著一个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纱衣,长发披散,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死,整个人悬空吊在那里。
寒风如刀,割裂著她单薄的衣衫,也割裂著她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
耶律质古。
她似乎已经昏迷了,头无力地垂著,就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正在等待著最后的火焰將她吞噬。
赵九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面前的栏杆。
那栏杆是精铁铸造的,此刻竟然被他在无声无息间捏出了几个指印。
“等著。”
赵九在心里默念,那双掩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比那圣火还要炽热的火焰。
“我来了。”
“今晚,这百鬼夜行……”
“我来陪你们走到最后。”
“咚——!”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巨鼓再次敲响。
预演,正式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冷殿之中。
一口原本空置的铜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盖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接著是一双充满了仇恨与坚毅的眼睛。
那个小男孩爬了出来,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对於他来说有些过大的宝石短刀。
他看著窗外那冲天的火光,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师父说过,戏一开场,就不能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阴影里的女孩和温良。
“走。”
“我们也该上场了。”
……
鼓声如雷,震颤著上京城的每一寸冻土。
那是八十面牛皮巨鼓同时擂响的动静,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人的心坎上,让广场上数万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与其同频共振。
“咚——!咚——!咚——!”
隨著鼓点越来越急,那四盆幽蓝色的圣火猛地窜高了数丈,火舌吞吐,发出“呼呼”的怪啸,仿佛连通了地狱的大门。
赵九站在监察官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位置极佳,位於祭天台的左下方,既能看清台上青凤的一举一动,又能將太后凤椅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李贞红已经被他赶到了高台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赵九双手按在栏杆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那张属於萧敌鲁的脸上,却掛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笑容,甚至还跟著鼓点晃动著脑袋,仿佛对即將到来的杀戮充满了期待。
演戏,就要演全套。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快速地扫视著四周,分析著战局。
这是一场必死之局。
天上有天蚕丝阵封锁,地上有数万铁甲军围困。
更有述律平、大祭司这两位站在武道巔峰的大宗师坐镇,再加上暗处潜伏的二十余名供奉堂高手、那几个手持怪兵器的鬼卫,以及那个深藏不露的韩延徽。
这阵容,別说是一个赵九,就是把整个无常寺的高手全填进来,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若是硬拼,十死无生。
唯有智取。
唯有借力打力,在这铁板一块的杀局中,撬开一丝缝隙。
“呜——”
號角声起。
那声音苍凉、悲愴,透著一股子远古洪荒的气息。
广场的尽头,正阳门缓缓打开。
一支队伍走了进来。
送神队。
数百名身穿奇装异服的萨满舞者,手里拿著人骨法器,脸上戴著各种鬼怪面具,一边跳著诡异扭曲的舞蹈,一边缓缓向祭天台推进。
在队伍的中间,八名赤裸著上身的壮汉,抬著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材。
那就是赵九藏身混进来的那口棺材。
不过此时,里面装的不再是他,而是一具被剥了脸皮的尸体——真正的萧敌鲁。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也是最狠的一颗。
“起舞——!”
大祭司站在凤椅旁,高举骨杖,声音嘶哑地喊道。
送神队的舞步瞬间变得狂乱起来。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像是在召唤著什么。
隨著他们的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辨魂烟的味道瀰漫开来。
述律平坐在凤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她的眼神很冷,並没有看向那些舞者,而是越过他们,死死地盯著祭天台顶端那个被锁住的身影。
她在等。
等那只蝴蝶破茧,或者……等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出现。
“祭品上台——!”
大祭司再次高呼。
那八名壮汉抬著铜棺,开始攀登那九十九级台阶。
铜棺沉重无比,每一次落地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铜棺上。
按照规矩,这口棺材里装著的是敬献给长生天的圣物,必须由大祭司亲自开棺,將圣物投入圣火之中,祭典才算正式开始。
赵九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一旦那口棺材被打开,一旦那具无脸尸体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整个广场瞬间就会炸锅。
那是对大辽皇室最大的褻瀆,也是对述律平威严最大的挑衅。
混乱,是唯一的生机。
他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混乱。
只有在那个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包括述律平和大祭司。
那就是他出手的唯一机会。
斩断锁链,带走耶律质古,然后……
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就在那口铜棺即將被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
异变突生。
“慢著。”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凤椅上传来。
述律平缓缓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那种威压,比风雪更冷,比刀锋更利。
那是属於真正掌权者、属於大宗师的绝对领域。
抬棺的八名壮汉浑身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哪怕只有一步之遥,却再也不敢迈出半步。
述律平拄著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她没有走向祭天台,而是转过身,面向了赵九所在的高台。
那一瞬间,赵九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被发现了?
不可能!
他的偽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论是面容、声音、体態,还是那种刻入骨髓的疯癲气质,都完美復刻了萧敌鲁。就连刚才的近距离审视,他都矇混过关了。
哪里出了问题?
述律平站在雪地里,隔著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地看著赵九。
她似乎在丈量著什么。
这个距离……
她又近了几步。
七步。
五步。
他们只差五步的距离。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怪异的笑容。
那种笑容,像是一只猫在看著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耗子。
“侄儿啊。”
述律平开口了,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你这戏演得真不错。”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
赵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茫然地问道,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犀角带,脸上还要做出那种萧敌鲁特有的、被人冤枉后的暴躁与委屈。
“侄儿愚钝!不知哪里惹姑母不高兴了?”
“哪里都不错。”
述律平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很欣赏:“皮相不错,骨相也不错。连那种令人作呕的酒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內息,都能偽装得如此逼真。”
说到这里,她嘆了口气。
“可惜啊。”
述律平抬起手中的龙头拐杖,轻轻在地上一点。
“咚。”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拐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可惜你不知道一件事。”
述律平看著赵九,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真正的萧敌鲁,早在三天前,就被哀家种下了子母连心蛊。只要他在十里之內,哀家手中的母蛊就会有感应。”
她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中,躺著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
那蛊虫此刻正死气沉沉地蜷缩著,一动不动。
“现在,母蛊在睡。”
述律平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嘲弄:“那就说明,真正的萧敌鲁……已经死了。”
“而你……”
述律平猛地一挥袖袍,一股磅礴如海的內力轰然爆发,直接將周围的雪花震成了齏粉。
“你是谁?!”
这一声厉喝,如同九天惊雷,在整个广场上炸响。
赵九眉心一皱。
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可他没想过自己会露馅。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赵九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確凿无疑的杀意。
无数把刀剑出鞘,无数张强弓拉满。
二十余道恐怖的气息瞬间锁死了赵九所有的退路。
既然装不下去了。
那就……不装了。
赵九缓缓直起了一直佝僂著的腰背。
那种属於萧敌鲁的猥琐、浮肿、疯癲,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如利剑般锋芒毕露的气质。
他抬起手,在耳后根轻轻一揭。
“嗤啦——”
那张精美的人皮面具被他撕了下来,隨手扔在风中。
露出了那张属於赵九虽然布满风霜却依旧刚毅冷峻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早已看淡生死的漠然。
“无常寺,赵九。”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清朗如玉石相击,传遍全场。
那瞬间。
无数的气息,无数內力迸发出狂躁的战意,从整个皇宫里爆裂而开。
而赵九的手比他们任何人都快。
述律平就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伸手,刀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也就是这一刻。
赵九的心彻底凉了。
“嘿……”
述律平笑了:“终於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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