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天下第一,多好听的名头

小说: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深秋的夜风,像个喝高了在街头撒泼的市井无赖,总是不讲半点道理的。
    风在光禿禿的树丫杈间横衝直撞,扯著嗓子乾嚎,颳得人骨头缝里都嗖嗖往外渗著寒意。
    一条坑洼不平的泥泞古道上,一顶青漆小轿走得又稳又快。
    抬轿的是四个面容枯槁、形同纸扎人的抬棺匠。
    无常寺最底层的苦力,没痛觉,不知疲倦。
    草鞋踩在泥水里,连个水花飞溅的声响都听不见,只剩下轿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轿厢里,徐彩娥端坐如泥塑。
    蜀锦的防风毡子挡得住外头的风雨,脚底下那只鏨花的黄铜暖炉也正往外吐著幽幽的炭火气。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正死死捏著一张薄薄的黑色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帖子非金非木,摸著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上头用暗红硃砂,勾了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无常贴。
    在无常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从底层的一地烂泥爬到今天能坐著听风雨的位置,徐彩娥见这帖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江湖啊,就像个大泥潭,每次这朵红花一开,总得有那么几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跌落神坛,要么是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被人摘了项上大好头颅,要么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正派被屠个鸡犬不留。
    人命如草芥,不过如此。
    可这一回,无常佛发了无常贴,召集所有人回地宫。
    为了什么,她心知肚明。
    因为那个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活了。
    赵九。
    夜龙。
    徐彩娥缓缓闭上眼,脑子里拂之不去的,是半个时辰前在那间破败酒铺里敲打张鐸的场景。她当时说得云淡风轻,高高在上,像个俯瞰螻蚁的神仙。
    可只有她自己晓得,当影阁和诺儿驰的暗网里,同时漏出那个男人还在喘气的蛛丝马跡时,整个无常寺的头顶,像是突然炸开了一记闷雷。
    “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徐彩娥在心底嘆了口气,没敢出声。
    当年上京城天明神苑那场死局,无常寺为了解开高层体內的母蛊,硬生生把赵九当成了破局的药引子。
    大宗师朵里兀、辽国太后述律平、还有那个號称算无遗策的判官曹观起,全都在这口大锅里熬著。
    通天塔塌了,朵里兀疯了,赵九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把赤红的龙泉剑。
    按理说,一个真气耗干、深陷死局的杀手,阎王爷怎么也该收了去。
    可他偏偏就活了。
    一露面,就在泰山极顶,硬生生震退了手握重兵的李从温,还把沈寄欢给全须全尾地带走了。
    武道修为,比当年还要让人不寒而慄。
    “这天下的棋盘,如今已经是满盘的残局……”
    徐彩娥的手指下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无常贴的边缘。
    石敬瑭为了龙椅,要卖燕云十六州,大晋和辽国的交易到了节骨眼。
    影阁的陈靖川像条疯狗,他下一步去哪里做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想像得到。
    辽国的诺儿驰无孔不入。
    江北盟那个叫凌展云的废物在泰山惹的骚乱还没平。
    还有朱珂那个在扬州煽风点火的疯丫头……
    偏偏这个时候,夜龙回来了。
    徐彩娥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他若是来討债的,无常寺首当其衝。
    毕竟曹观起才是真正把赵九推向火坑的人。
    “停。”
    她轻声吐出一个字。
    四个抬棺匠如同被剪了线的提线木偶,瞬间定住。
    轿子稳得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掀帘,下轿。
    前方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绝壁。地宫的入口。
    她摸出一块黑玉牌,嵌进绝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声中,绝壁裂开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一股子混杂著泥腥气和陈年腐朽味道的阴风,扑面而来。
    徐彩娥没有半点犹豫,迈步走入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顺著倾斜的青石阶梯走了小半个时辰,两旁的幽绿长明灯才渐渐亮起,鮫人油脂燃烧的味道,让人作呕。
    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一股子浓郁的茶香,混著红炭的暖意,算是给这死人堆里添了点活人气。
    茶堂。
    徐彩娥跨过门槛,眼神飞快地扫了一圈。
    堂內光线昏暗,正中央一个大紫铜炭炉烧得通红。
    生铁茶壶架在上面,水开得咕嘟咕嘟响,顶得壶盖叮噹乱跳。
    围著炭炉,错落摆著几把交椅。
    徐彩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拢了拢裙摆,安稳坐下。
    “来得迟了。”
    炭炉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妇人嗓音。
    红姨。
    无常寺的情报头子,一个把天下风媒攥在手心里的女人。
    红姨今儿穿了身暗红的劲装,头髮隨便挽了个髻。
    那张平日里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风尘僕僕的疲惫,眼窝深陷,眼角的纹里,像是一下子塞进了无数个让人头疼的坏消息。
    她手里捏著个竹水瓢,正往生铁壶里添水,动作瞧著有些僵硬。
    “路上碰见只不懂规矩的,敲打了一番,耽搁了。”
    徐彩娥语气平淡,目光越过炭炉,落在了红姨左侧的那把椅子上。
    那儿瘫著个男人。
    披头散髮,衣襟大敞。
    逍遥。
    无常寺里出了名的疯狗,把折磨人当成营生的主儿。
    他这会儿正烂泥似的靠在椅背上,右腿高高架在炭炉边上,手里把玩著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唰——唰——”
    刀刃在粗糙的指甲盖上轻轻刮过,削下一层细密的白粉,声音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那狗,死了还是活著?”
    逍遥没抬头,死盯著刀刃,嘴角扯出一个病態的笑:“要是死了,割几斤肉下来给我下酒吧。这地宫里的伙食,淡出鸟了。”
    徐彩娥没搭腔。
    逍遥前阵子受了重伤,去抓朱珂的时候,被蛊虫反噬,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可这伤没把他磨老实,反而让这疯子身上的戾气更重了。
    除了他们仨,茶堂里还有几把空椅子。
    曹观起、刑灭……那些曾经坐在这儿的人,死的死,叛的叛,失踪的失踪。
    江湖就是这样,铁打的交椅,流水的坐客。
    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当口。
    徐彩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茶堂最外侧,那几级通往深处的青石台阶上。
    那儿,坐著个人。
    因为没灯火,那人缩在黑暗里,以至於徐彩娥进门时,竟只当那是一团阴影。
    “叮噹——”
    一声微弱的铃鐺响。
    在这只有水沸声的茶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彩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就在这时,茶堂最深处,那面垂著厚重黑帷幕的墙后,传出了动静。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直直敲在人心尖上。
    “人都齐了。”
    无常佛。
    无常寺的主子,一个连他们都没见过真面目的佛祖。
    这声音一出,逍遥停了手里的刀,红姨放下了水瓢,徐彩娥也坐直了身子。
    “今儿叫你们回,就一件事。”
    帷幕后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夜龙,现身了。”
    明明早就得了信,可这话从无常佛嘴里说出来,茶堂里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了一下。
    炭炉里的火苗,猛地往下一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灭了半寸。
    “在泰山露的脸,废了李从温一条胳膊,带走了一颗棋子。”
    无常佛的声音继续飘荡:“这不打紧。打紧的是,他的真气恢復了。那套《天下太平决》,他多半是推开了第七层的门。”
    这话一出。
    逍遥那双半眯著的眼,猛地睁开,瞳孔缩成了针尖。
    第七层!
    止戈之境!
    天下武夫,能走到这步的,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当年赵九被逼入绝境,就是因为功法残缺。
    如今倒好,破而后立了?
    “他是个变数。”
    无常佛的语调,依旧没有半点起伏:“在这盘棋里,脱了掌控的变数,就得抹掉。或者重新套上狗链子。”
    帷幕微微一晃。
    “去,把他带回来。死活不论。”
    这话,像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逍遥,红姨。你们俩去。”
    无常佛直接点了名。
    话音刚落。
    “当!”
    逍遥手里的柳叶刀猛地脱手,化作一道银光,死死钉在面前的金丝楠木茶几上。
    刀身没入两寸,刀尾还在嗡嗡乱颤。
    “我不去!”
    逍遥猛地坐直,苍白病態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狂躁。
    他死盯著那块黑帷幕,声音里带著嘲弄:“佛爷,您在这地底洞穴里待久了,真当外头的人都是泥捏的?上次让我去带那个叫朱珂的丫头片子,结果呢?”
    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一道从左肩拉到右腹的狰狞伤疤。
    紫黑色的肉翻卷著,像条丑陋的蜈蚣。
    “老子差点被那疯丫头的蛊毒给活生生化了!”
    逍遥胸口剧烈起伏,指著伤疤吼道:“我这身肉,在这鬼地方躺了大半年,灌了几百斤黄连水,才勉强能下地!现在让我去带赵九?”
    他冷笑一声,笑得让人头皮发麻:“赵九当年没死的时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那把刀,砍过多少一流高手的脖子,你们心里没本帐?现在他从通天塔里爬出来,破而后立!连辽国那个大宗师朵里兀,都被他算计成了疯婆子!我逍遥是喜欢杀人,但我他娘的不喜欢送死!谁爱去谁去!”
    逍遥拒绝得乾脆,甚至有点撕破脸的无赖。
    但没人出声反驳。
    因为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跟一个突破了第七层《天下太平决》的夜龙对上,那就是去送死。
    帷幕后,沉默了。
    红姨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慢慢站起身。
    “佛爷。”
    红姨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疲惫:“不是属下推脱。实在是我这摊子,走不开。”
    她指了指眼角的皱纹:“这几天,西宫的网全乱套了。各地的摺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全是烂摊子。泰山派被李从温吞了,江北盟那个傀儡少主闹腾得厉害,扬州那边因为九箱的传闻杀得血流成河。大晋汴梁,影阁的陈靖川像条疯狗胡乱动了起来,光想要知道他去哪里,就得我分辨七八个信,咱们埋在洛阳和汴梁的暗桩,三天被拔了十七个!”
    红姨倒吸了一口凉气,接著说:“更要命的是辽国的诺儿驰。她们趁著大晋乱,拼命往中原渗。我现在连合眼打个盹的功夫都没有,要是我现在去管赵九,整个无常寺在天下的耳目,不出半个月,就得被他们拔个乾净。到时候,咱们全成瞎子聋子。”
    红姨的理,挑不出毛病。
    茶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没心没肺地沸腾著。
    没人愿意去。也没人敢去。
    徐彩娥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指甲,心里盘算著要是佛爷点她,她该怎么回绝。
    就在这尷尬的当口。
    青石台阶上,那片浓重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响动。
    “叮噹——”
    像是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轻轻敲碎了一块冰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齐刷刷扎向了台阶。
    那团阴影,动了。
    一直坐在那儿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徐彩娥眯起眼,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少女。
    瞅著也就十六七岁。
    穿了身破旧的麻布衣裳,洗得发白,宽宽大大的罩在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头髮没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髮丝里还夹著几根枯黄的草叶。
    最扎眼的,是她的脚。
    赤著足。
    脚背白得病態,能看清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右脚踝上,繫著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红绳,掛著串生了铜绿的旧铃鐺。
    “叮噹——叮噹——”
    少女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阶。
    每走一步,铃鐺就发出一声空灵的脆响。
    徐彩娥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无常寺核心名册上看到的一行字。
    三年前,北宫宫主刑灭叛逃,而最近死里风言风语,说是北宫有了新的主任。
    接替他的人……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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