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疼吗
滴答。
滴答。
冰冷浑浊的水珠,顺著地牢长满暗绿色青苔的穹顶,缓慢地匯聚、坠落,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空洞回音。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犹如一潭死水,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发霉的腐气,以及一种属於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
陈靖川被吊在半空中。
霓凰蛊毒的余威依然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他的七经八脉里,让他那曾经浩瀚如海的气海,变成了一片乾涸开裂的荒漠。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內力的尽失,而是那深入骨髓的剧痛。
锁链的每一次轻微晃动,哪怕只是因为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那粗糙的玄铁表面都会无情地摩擦著他琵琶骨碎裂的骨膜和翻卷的血肉。
“呃————”
他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粗重,艰难地抽拉,汗水混合著鲜血,顺著他冷峻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滑落,砸在脚下暗红色的水洼里。
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此刻在失去內力护体后,终於展现出了凡人的脆弱。
疼痛。
这种持续不断、没有尽头的痛苦,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定力开始一丝丝地剥落,整个人开始变得越来越暴躁,双眼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了剑,没有了內力,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付出撕心裂肺的代价。
影阁的至高主宰,此刻变成了一块掛在铁鉤上任人宰割的烂肉。
可这些,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两个人。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昏黄而摇曳的火把光芒,顺著门缝切割开了地牢內浓稠的黑暗,刺痛了陈靖川那早已习惯了漆黑的眼睛。
木轮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人,推著一辆轮椅,缓缓地走出了背光的阴影,彻底暴露在了摇曳的火光之下。
当陈靖川看清面前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眼底的暴戾、愤怒、杀机,在这一刻,统统犹如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炭火,化作死寂。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感觉不到琵琶骨上那撕裂灵魂的疼痛。
感觉不到自己的生命还存在於这具残破的躯壳之中。
推著轮椅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带著几分病態苍白的青年。
赵天。
但让陈靖川灵魂都为之战慄的,不是赵天,而是那个端坐在轮椅上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著一身素净白衣,身形有些单薄,容貌绝美却透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般清冷的女人。
她的膝盖上盖著一条厚厚的狐皮毛毯,一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起,眉眼如画,却又仿佛藏著整个中原江湖最深的秘密。
影二。
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被他亲手提拔,掌管著影阁所有情报网络、暗杀名册和惊天秘密的女人,影阁的大脑。
影二。
陈靖川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这个由无常寺绝对掌控的死局中。
影阁的二號人物,他陈靖川最信任、最依赖的心腹,竟然毫髮无损地出现在了这里,甚至,是被那个残忍暴虐的赵天,如同推著一位尊贵的主人般,平稳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陈靖川想过背叛。
在江湖这个吃人的泥潭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的贪婪与卑劣。
他防备著天下所有人,防备著赵莹,防备著契丹,甚至防备著影阁里那些野心勃勃的杀手。
但他却没想过,面前这个人会背叛自己。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轮椅在距离陈靖川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火光映照著影二那张绝美清冷的脸,她的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幅掛在墙上的死物。
影二笑吟吟地望著他,笑容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
她微微抬起那白皙修长的下巴,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浑浊的空气,仿佛那是这世间最甘甜的琼浆。
“果然————”
影二的声音轻柔悦耳,犹如春风拂过柳枝,在这血腥的地牢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著陈靖川那张呆滯震撼到了极点的脸,幽幽道:“这个世界上,能让你露出这样表情的人,只有曹观起和赵九两个。”
听到这句话,陈靖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穿透琵琶骨的铁链发出哗啦的惨响,剧痛终於將他的神智从那种灵魂出窍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死死地盯著影二,眼眶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为————为什么————”
一向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陈靖川,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陈靖川哽咽著望著影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里,写满了被最亲近之人从背后捅穿心臟的不解。
“为什么是你?”
陈靖川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嘶哑地咆哮起来,声音在石壁间碰撞迴荡:“你知不知道影阁意味著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建立起这张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陈靖川————我到底————到底哪里亏待了你?”
最后一句质问,几乎是陈靖川泣血的嘶吼。
他给了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把整个影阁的命脉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甚至为了保护她这个双腿残疾的弱女子,將影阁总部的防御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自问这辈子负了天下人,却唯独没有负过轮椅上的这个女人!
“亏待?”
听到这两个字,影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她低下头,轻声笑了笑。
那笑声极冷,带著將五臟六腑都浸泡在黄连水里的苦涩。
影二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拂过膝盖上那条柔软的狐皮毛毯,她重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美眸中,赫然涌动著深不见底的恨意:“陈靖川,你所谓的亏待是指什么?”
影二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毫不留情地扎进陈靖川的心窝。
“是指你的施捨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影阁的情报都在我脑子里:影阁在天下三十六州的运作都在我的掌控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线、那些达官贵人的把柄、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向————所有最脏、最累、最要命的事情,都是我在做。”
影二微微倾身,看著被锁链吊著的陈靖川:“而你呢?你只需要握著你的剑,摆出一副天下无敌的孤傲姿態。你只不过是把我用命、用脑子、用能力范围能赚到的银子,隨意地分给了我一点。你所谓的没有亏待,是指这个?”
陈靖川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若没有我的剑为你撑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早就被江湖上的饿狼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们是相互成就,我给了你权力和地位。”
“相互成就?权力和地位?”
影二眼角的笑意越发浓烈了,浓烈到了让人感到恐惧的地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轮椅后的赵天。
赵天温柔地弯下腰,双手推住轮椅的把手,缓缓地向前推动。
木轮在青石板上碾过。
轮椅,一直推到了陈靖川的面前。
距离他,不过几寸的距离。
影二微微扬起脸,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她鼻尖呼出的气息,几乎都要贴到陈靖川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她死死地盯著陈靖川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燃烧著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你所谓的没有亏待————”
影二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带著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於喷薄而出的悽厉:“还是指————你曾经亲手打断了我的腿?”
陈靖川的呼吸瞬间停顿了,他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可琵琶骨上的锁链將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你————你在胡说什么————”
陈靖川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开始游移,再也不敢直视影二的眼睛:“当年————当年那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意外?”
影二猛地拔高了音量,她一把揪住陈靖川那破烂不堪的衣领:“是不是坐上高位的人,总是在学习如何演戏?你们脑子里所谓的权谋,是不是手握大权,然后去演?在你们的眼里,谁演的好,谁的权利就大?你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当习惯了?”
影二那绝美的脸变得狰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我的轻功身法在阁中冠绝同儕,甚至隱隱有了超越你的势头。你和老阁主说过,我不像个做暗探的,我像只隨时会飞走的鸟。”
影二鬆开他的衣领,双手狠狠地捶打在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盖在狐皮毯子下的残废双腿上。
“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地牢里迴荡。
“你怕我飞走,你怕我掌控了影阁的情报后不受你的控制。”
影二死死地咬著牙:“所以,你在我的凝气散里下了毒!在我运功冲关的最关键时刻,毒发反噬,生生震碎了我的双腿经脉!”
影二笑了起来:“然后呢?你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找来了天下最好的名医,你假情假意地做了一大堆的补救,你为了我寻找续骨草,你甚至不惜损耗真气为我续命————”
影二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陈靖川那苍白的面颊,动作温柔:“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感恩戴德。只是为了折断我的翅膀,让我永远坐在影阁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永远成为你的狗,心甘情愿地为你算计天下,对吗?”
陈靖川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铁链在血肉中摩擦。
他闭上了眼睛,避开了影二那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骯脏的目光。
因为影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在这个江湖上,最坚固的忠诚,从来不是什么恩义,而是剥夺对方的所有退路,让她除了依靠你,別无选择。
他毁了她,又救了她,將她变成了一件最完美的工具。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靖川闭著眼睛,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从我的腿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影二收回了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地擦拭著刚才碰过陈靖川脸颊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骯脏的东西:“但我忍了。我不仅忍了,我还要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装作对你死心塌地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暴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以你陈阁主的手段,我连坐轮椅的资格都没有。”
影二將擦脏的丝帕隨意地丟在陈靖川脚下的血水里。
“所以我用了这一生来偿还我亏欠给命运的代价。”
“我为你卖命,但我把影阁的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据点,每一笔帐目,统统变成了我的东西。”
陈靖川终於重新睁开了眼睛,他望著面前这个隱忍了十二年的女人,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原来,他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只蜘蛛,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掉进了这只蜘蛛编织的剧毒罗网里。
“所以————”
陈靖川望著影二,嘴角勾起一抹惨澹的冷笑,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悲哀:“你毁了影阁,投靠了无常寺。你成了一条无常寺的狗,来咬我这个旧主子。”
“无常寺?”
听到这个名字,影二嫣然一笑。
火光下,那张绝美清冷的脸上,绽放出一抹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无常寺也配?”
陈靖川愣住了。
在如今这个天下,连他都被无常寺的地藏使隨手镇压,连大晋宰相都被无常寺生擒活捉。
无常寺的势力如日中天,堪称天下黑暗世界的王。
可影二,竟然说出无常寺也配这样的话?
影二看著陈靖川那错愕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是无常寺的附庸。”
影二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九天。
“”
“只有九个人的,九天。”
陈靖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天?”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著这个名字。
身为影阁的阁主,这天下有什么势力是他不知道的?
有什么组织能瞒过影阁的耳目?
没有。
关於九天,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
陈靖川看著影二的眼神,突然发出一阵沙哑而悽厉的大笑,牵动著锁骨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哈哈哈哈————”
陈靖川的嘴唇开始颤抖,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影二:“九个人?只有九个人?”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影二啊影二,我以为你隱忍十二年,布下了什么惊天大局!结果你就搞出了这么个只有九个人的可笑把戏?”
陈靖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哪怕虎落平阳,他那骨子里的宗师傲气依然未曾熄灭:“九个人能做什么?这天下大势,是几十万铁骑的互相碾压!这江湖风云,是成千上万门派的生死搏杀!別说是九个人,就算是九个绝顶宗师,站在这乱世的洪流面前,也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陈靖川死死地盯著她,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九个人站在我面前,不用我拔剑,一眨眼的功夫,就全杀乾净了。你拿什么跟天下斗?”
面对陈靖川的嘲笑,影二却没有丝毫的爭执。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发泄,就像在看一个小丑在做最后的挣扎。
等陈靖川笑得气喘吁吁,再也发不出声音的时候。
影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竖在唇边。
她没有去解释九天,也没有去反驳陈靖川。
她只是看著陈靖川,淡淡地问了一句话。
“图籍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地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陈靖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死死地闭紧了嘴巴,没有说话。
图籍,燕云十六州的图籍,这是赵莹布下这个惊天死局的核心,也是陈靖川现在手里唯一,也是最重的一张底牌。
只要图籍的下落一天没有暴露,无常寺,或者说眼前这个所谓的九天,就不敢真的杀了他和赵莹。
影二看著沉默不语的陈靖川。
她舒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记住,你只有三次开口的机会。”
影二的声音变得空灵,在这阴森的地牢里迴荡。
陈靖川依然死死地咬著牙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他是在赌。
而这一次,打破沉默的,不是影二。
是一直站在轮椅后面的赵天。
赵天绕过轮椅,缓缓地走到了影二的身侧。
他像一个乖巧的孩子,顺从地蹲下身来。
他伸出那双苍白修长,却带著几分病態痉挛的手,轻轻地抚摸著影二那双放在狐皮毯子上的手掌。
然后,赵天將自己的头靠在了影二的双腿之上。
火光下,青年此刻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温柔。
“姐姐————”
赵天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这地牢里的空气,他抬起头,仰望著闭著眼睛的影二:“你要不要————出去等我一会儿?”
影二没有睁开眼睛。
她反转手掌,用指腹怜爱地抚摸著赵天那苍白病態的脸颊,顺著他的眉骨,一直抚摸到他的下巴。
“你说过,姐姐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影二的声音里透著柔情:“有些事,以前让你一个人承受了,是姐姐不对。现在,姐姐陪你,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姐姐都陪著你,好不好?”
赵天温柔地笑了。
那笑容纯真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
“好。”
赵天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了身。
在赵天站起身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带著那抹温柔的笑意。
但整个人的神情,乃至周围的气场,却在顷刻间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刚才蹲在轮椅旁的他,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那么此刻站起来的他,是恶鬼。
赵天没有去看陈靖川,而是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一旁的刑具架前。
那里掛满了各种沾满暗黑色血跡的刑具。
赵天的手指在那些狰狞的铁器上划过,最后,他停在了一把很小、很不显眼的刀前。
那是一把剔骨刀。
刀身只有柳叶般宽窄,短小精悍,刀刃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被打磨得极薄极亮,哪怕在昏暗的火光下,都反射出森冷寒芒。
赵天將那把小巧的剔骨刀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拿在手里隨意地把玩著。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到了陈靖川的面前。
脚步声很轻。
但他每走一步,陈靖川就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了一分。
赵天停在陈靖川的面前,仰起头,看著被吊在半空中、满身是血的陈靖川。
“陈阁主,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赵天一边说著,一边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擦著那锋利无匹的剔骨刀刃:“那时候,我也像你现在这样,被剥光了衣服,用手腕粗的铁链,死死地绑在那个带著生锈铁钉的架子上。”
赵天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某段极度的回忆中:“你穿著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就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你的手里,拿著一根烧红的铁钎。”
赵天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刀尖在他的指尖飞速地旋转:“你把那根铁钎,一寸一寸地顺著我的指甲缝刺进去,然后你问我————”
赵天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血红,死死地锁定了陈靖川。
“你问我,那口箱子,在哪里。”
陈靖川的瞳孔猛地地震了一下。
那口箱子!
那段尘封已久、已经被他拋在脑后的残忍审讯,在此刻被赵天连皮带肉地挖了出来。
当年,为了逼问出那口装满秘密的箱子下落,他几乎把赵天全身的骨头都敲碎了一遍。
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如今,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彻底翻转了。
陈靖川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即將在自己肉身上发生的、未知的、无底线折磨的恐惧。
但他不能退缩。
他是陈靖川。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不可遏制的战慄。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嘴角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张狂的笑容。
他在做最后的心理博弈。
“赵天————”
陈靖川看著他,笑著说,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种孤注一掷:“你知道你们那位无常佛,最大的问题在哪儿么?”
陈靖川是在赌,赌赵天不敢在这件事上擅自做主。
“我不在乎。”
赵天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根本没有去接陈靖川的话茬。
赵天缓缓地蹲下身来。
他拿著那把小巧的剔骨刀,用那冰凉、锋利的刀尖,轻轻地贴在了陈靖川右腿的膝盖上。
那一点微小的冰凉触感,穿透了布料,直接贴在了陈靖川的皮肤上。
“嘶“”
陈靖川的右腿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他被吊在半空中,根本看不到赵天蹲在下面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视觉的剥夺,加上皮肤上传来的金属寒意,將他內心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陈靖川当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当年他就是用这把刀,把別人的皮肉一条条剥下来的!
陈靖川的內心如波涛汹涌般剧烈翻滚,他无法保持镇定了,他的语速因为恐慌而跟著快了起来,声音在这个空荡的地牢里显得尤为急促。
“他的消息闭塞!”
陈靖川歇斯底里地大吼著,试图用图籍的情报来转移赵天的注意力:“他以为抓住我和赵莹就能得到一切?简直愚不可及!图籍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陈靖川拼命地挣扎著,锁骨处的鲜血不要钱似的往下流:“如果再耽搁!如果那批人穿过了界碑,你们这辈子永远別想拿到燕云十六州的图籍!大辽会挥军南下,你们无常寺就算再强,也挡不住铁骑的怒火!”
他在拋出筹码。
他在用天下大势来压赵天。
“我说过————”
赵天依然蹲在下面。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握著剔骨刀的手缓慢地顺著陈靖川膝盖骨的边缘,刺了进去。
“噗。”
一声细微刀锋划破皮肤,切断筋膜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响起。
鲜血,顺著刀槽溢了出来。
“啊!”
陈靖川猛地仰起头,发出悽厉的惨叫,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紧绷得像是一块石头。
“我不在乎。”
赵天温柔地呢喃著这四个字。
他不关心什么天下大势,他不关心什么十万铁骑,他甚至根本不在乎那所谓的燕云十六州图籍到底在哪。
他现在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把当年陈靖川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还回去。
但他不能先报自己的仇,他要先为这两条腿,找个代价。
“无常佛!”
陈靖川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疼痛。
那不是一刀捅进去的痛快。
那是剔骨刀缓慢地贴著他的膝盖骨,一点一点地將骨膜和血肉分离开来,令人髮指的折磨!
赵天要凌迟!
他要用这把小刀,一寸一寸地,刮光他腿上所有的肉!
陈靖川的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塌了。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凌迟。
“图籍!图籍!”
陈靖川疼得浑身剧烈地抽搐著,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曾经孤高不可一世的脸庞。
他低著头,死死地盯著坐在轮椅上,始终闭目养神的影二,发出了绝望而悽厉的怒吼。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图籍到底在哪里!!”
陈靖川声嘶力竭地尖叫著,声音因为痛苦而完全变了调。
“佛祖!”
“无常佛!”
“別让他动我!让他住手!我说!”
疼痛消失了么?
似乎是消失了。
那一刻,遮天蔽日的黑暗终究降临。
无常佛巨大的身形出现在陈靖川的面前,那双宽厚的手,抓住了赵天的手。
“他要说了。”
无常佛的声音即便平静,却还能在这房间里迴荡。
“我要他的腿。”
赵天仰起头,迎面对著无常佛那张面具。
“一定给你,但我得先拿到图籍。”
无常佛的手並没有用力,只是拦住了赵天。
赵天缓缓点头:“你是我哥的师父,便是我的叔父,我信你。”
他收回了手。
陈靖川仰起头:“我带你去。”
无常佛打量著陈靖川:“你和庞师古,差得很远。”
陈靖川已经没有力气再爭辩什么了,他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影阁九路杀手都在图籍附近,没有我————你接近不了图籍。”
无常佛嘆了口气:“我还是太相信你了。”
陈靖川吞著口水:“我不在,没有人能找到它!我分了九条线路,我即便是告诉你,你也找不到!运送方式极特別,他们会更换容顏,我无法第一时间確定他们现在是什么样!”
陈靖川快速得呼吸著:“我总要为自己留一条活路,你若是不让我活,我定然不会告诉你图籍到底在哪!”
无常佛笑了笑:“这世上能我和讲条件的人不多,既然如此,我可以让你活,但你还是要付出代价。”
“啊!”
陈靖川的嘶吼,在无常佛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响彻整个房间。
无常佛的一掌,精准的打在了他的左腿上。
骨头,一寸一寸断裂开来。
赵天和影二平静的望著面前的一切。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残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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