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慕容该死
赵令甫捏著手里那厚厚一沓《江南新报》,从三月到九月,逐张翻过。
前几个月都没什么异常,刊载內容並不涉及到慕容家谋反一事分毫,可从上个月开始,突然开始大篇幅地报导此事。
上个月?
孙彪刚才说,姨母就是上个月病逝的!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赵令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孙彪,问道:“邵勇和忠伯他们现在何处?眼下对漕帮弟子可有安排?”
“李长老和鏢头月前回了姑苏坐镇,並严令帮中子弟撤出太湖流域,尤其是要避开官军与慕容家的衝突,以免被捲入其中说不清楚。”,孙彪如实答道。
赵令甫点了点头,忠伯果然还是老成持重一些,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这样一来,沈先生让新报下场就更加说不通了!
忠伯能看明白的事情,没道理沈先生看不明白。
退一步说,就算沈先生当真看不明白,忠伯如今人都在姑苏城內了,难道会不提醒他吗?
这当中必然还有著自己所不了解的內情!
不过以孙彪的身份,估计也很难接触到那一层,问他也问不出来。
所以还是得儘快回到姑苏,当面与沈先生和忠伯他们问个清楚才行!
“这是要去哪儿?”,赵令甫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见还没到地方,便问了一句。
孙彪带著討好道:“属下已提前在万客来为备好了席面,为公子接风!离码头还有些距离,不过也快到了!”
赵令甫瞥了他一眼,摆手道:“特殊时期,不必折腾!就近找一家脚店。简单吃用一些也就是了!”
孙彪有些尷尬,又问:“那公子今晚在何处下榻?”
赵令甫道:“用过饭后,即刻启程!连夜赶回苏州!”
孙彪一愣,隨即也严肃起来,情知那慕容家谋反一事,或许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加紧要,可不敢耽误了公子的大事,於是便也没再多言其他。
果然只是草草吃用一顿后,赵令甫便骑上黑玫瑰,带著观棋与魏东,策马往姑苏城赶去。
至於段延庆,因为不便骑马,所以独自一人缀行在后。
不过他自有追踪手段,而且仗著轻功脚力也不差,倒是不必担心。
从润州到苏州,陆路不过二百余里。
赵令甫胯下黑玫瑰,说能日行千里或许有些夸大的成分,但若说日行五百里那是绝无问题。
甚至拼一拼,在不计损伤的情况下,日行八百里那也未必全无可能。
当然,真要这么跑上一趟,黑玫瑰还能不能活,那就两说了。
眼下这二百余里,黑玫瑰跑起来並不费力,主要是还得照顾观棋和魏东的坐骑,所以跑得並不算快,勉强在闭门之前赶回城中。
虽然心中掛念舅父,但到底还是正事要紧,所以他没有直接回王家大宅,而是先到了沧浪亭。
章家与他当初各得此亭一半,这些年始终比邻而居,关係亲厚。
刚回到內院,就先见著三道娉婷裊娜的倩影迎上来。
秀娘一身素色衣裙,鬢边簪著朵白菊,见赵令甫归来,眼圈都红了,却强忍著没哭出声。
阿朱、阿碧两个小丫头,紧隨其后。
前者倒还好些,毕竟跟隨赵令甫的时间不长,而且刚来沧浪亭,赵令甫就外出游学,一走就是半年。
所以小丫头这会儿规规矩矩,很守本分,並不见多少情绪外露。
而后者就不同了,来到赵令甫身边已近三年,父母早亡,是师父把她託付给赵令甫,心里自然多有依赖。
再加上公子才名卓著、文採风流,且仪表堂堂、相貌出眾,待她又一直温和可亲。
豆蔻年华,正是姑娘家情竇初开之时,於是除开依赖之外,又有依恋。
乍一分別这么长时间,如何能不思念?
此刻按捺不住,快步迎上来,嘴里“公子公子”地唤著,眼眶也是红红的。
“我回来了!”,赵令甫温声道。
目光扫过三人,视线最终定在秀娘身上,声音愈发柔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家中可还好?”
秀娘屈膝行礼,声音带著哽咽:“公子平安回来就好!”
之后又简略说了些家中近况,舅父从海外带回那对母子的事,赵令甫早有预料。
那位“新舅母”是谁,在海外是个什么身份背景,他倒不太关心。
舅父能得一亲子,才真是喜事一桩。
听秀娘说,舅父回来后听说了慕容家的事,虽也忧心,却並未过多干预,只闭门不出,一味在家中陪伴妻儿。
当然,那位外邦女子严格意义上说只能算妾室,毕竟李青萝还占著舅父王晟的正妻之位。
但一个住在王家大宅,且诞下一子,另一个却被“放逐”曼陀山庄,十年不曾再见。
是看“名”还是看“实”,王家下人眼中自有一桿秤。
“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姨母出事了?此事你可以知道?”
孙彪到底是外人,就算靠著漕帮,能了解到的消息也很有限。
关於太湖水域的时局还好些,可像这种涉及到慕容家內部的事情,他定然是无法与王家这种姻亲相提並论。
秀娘看了一眼阿朱,才道:“姑太太过世时,老爷亲自前往燕子坞弔唁过一次,回来后便病倒了,这几日才稍有好转。”
“至於当时的情况,还是阿朱知道的更清楚些,还是由她来告诉公子吧!”
阿朱?
赵令甫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阿朱行礼道:“还是秀娘姐姐想得周到,知晓公子与老夫人情谊深厚,得知此事必定掛念,所以才让奴婢隨王老爷一道回了燕子坞。”
“毕竟奴婢本就是从老夫人身边出来的,於情於理也该回去弔唁。”
赵令甫点了点头:“正该如此!那你且说说,当日情形如何?姨母当真是病死的?”
阿朱言道:“那一阵,燕子坞戒备甚严,有许多生面孔,奴婢在庄上並不能轻易走动。”
“至於老夫人的死因,奴婢也不敢妄言,只是老夫人临终前,慕容公子曾派人来城中接安神医去燕子坞为其救治。”
“据安神医说,老夫人临终前的脉像十分古怪,他行医一辈子也没摸过这样的脉像。”
“奴婢特意找他討了一份当时留下的脉案,上面有详细记录,现正放在公子的书房。”
她这番话说得並不多,但还是让赵令甫高看她一眼。
回庄后能留心到生面孔,还特意找安神医问过脉像並留下脉案。
这是早就猜到自己可能会有相关疑惑啊!
十三岁的姑娘,能做到这个这个地步,心思绝对可称玲瓏。
阿碧与她同岁,虽人也精灵,但行事绝难做到她这样周全。
“嗯!难为你有这份心!”,赵令甫算是夸了一句。
正在这时,又有下人传话:“公子,沈先生到了!”
很快,沈樵並著李忠居然一块儿赶到。
赵令甫见状,心知他二人必定是有要事报与自己,有关新报的异常或也该能得解答了。
於是便先打发了三女退下,他则领著二人进了书房,由观棋和魏叔在门外把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三人进屋后,都不用赵令甫开口,沈樵与李忠便主动提起了近期发生的一切,包括新报为何突然一反常態,刊登起慕容家造反一事。
此事说来话长,沈先生又长著一张说书的嘴,讲起来就更长了。
“此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王晟刚从海外回来。
慕容家彼时造反已有三个月,换做寻常小股反贼,早就被朝廷或扑灭或招安。
不过慕容家那几千江湖手下,终究比寻常农夫组成的贼寇要强,再加有郭彪万余人手壮势,所以渐渐成了气候。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慕容家这些麾下,久据太湖,尤擅水战。
而大宋水师首重內河防御,重点守护黄河、汴河等漕运於线,防止敌方辽国从水路南下。
至於在山东、两浙等沿海地区,则以沿海巡防为主,防范海盗,偶尔参与对高丽、扶桑的海上交通护卫,但规模普遍都较小。
更多时候,还是以辅助陆战的形式存在,比如早年在宋辽、宋夏战爭中,水军多承担运输粮草、渡河支援等任务,几乎没经歷过什么大规模的水上作战。
所以大宋的水军,一时还真拿慕容家这帮太湖水匪没什么办法。
当然,这里面也有赵煦初继位,“元祐更化”开始的因素在。
以司马光、苏辙等为代表的“旧党”重新上台,推翻王安石变法。
今年五月,章惇从副相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改任知枢密院事,原本的副相位置则移交给了司马光。
司马光这个小老头是个纯粹的旧党,在神宗在位期间颇不得志,只能一心编纂《资治通鑑》,前后歷史十好几年。
直到去年,神宗臥病不起,这部耗时十几年的鸿篇巨製,终於编修完成。
紧跟著神宗驾崩,幼帝赵煦即位,这个小老头终於在高太后的赏识下重登高位。
旧党被弹压了这么多年,骤然得势,势必要对新党进行打击报復。
所以大宋朝堂之上,袞袞诸公,又有多少人会把小小一股太湖水匪放在心上?
朝廷不放在心上,可慕容家每天养著两万余麾下人吃马嚼,那也都是开销啊!
慕容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当时已经起兵三个多月。
按宋制,普通士卒“日支米两升”,合一斤半左右,两万余人,那每天消耗的米粮就得三万多斤,约合四百石粮。
三个月下来,那可是实打实的耗去了小三百万斤的粮食!
即便当中掺杂了豆菽等杂粮,对慕容家来说,依旧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负担。
於是慕容家便把主意打到了王家身上,王家豪富,慕容復作为外甥起兵,王晟这个做舅父的怎么不得支持一下?
不过王晟显然是知道个中利害,从还在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摆明了不想牵扯其中。
之后就有了慕容家三次劫掠常州、湖州,主要便是为了抢钱抢粮!
再之后,又是慕容夫人病重请医、直至病逝,王晟作为亲弟弟不得不亲自前往燕子坞————
李忠和沈樵说的很多。
赵令甫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心中甚至已经隱隱有所猜测!
姨母的死,最好与慕容復无关,否则他必会让这个弒母的畜牲拿命来偿!
至於新报一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慕容復都走到这个份上了,为了达成目的,自然是抓到什么用什么。
不过他仍有一点想不明白,那就是慕容復为何突然如此执拗?
明明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为何还不愿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来,偏要苦?
待沈先生与忠伯离开后,赵令甫独坐在书案前,阿朱说的那份脉案放在足够显眼的位置,他拿起来就细细观瞧。
只是他对医理一知半解,安神医都说不准的脉像,他又能看出什么门道呢?
“此脉像,是被人用高深內力封堵经脉,以致气血淤堵所形成!”
沉闷的腹语声忽而在耳边响起。
段延庆!
赵令甫並不惊慌,只是诧异道:“前辈识得这脉像?”
段延庆稳稳答道:“修炼大理段氏一阳指,必专精穴窍气血运行之理。”
是了!
一阳指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本就旨在停气截脉,又有疗伤紓气之用。
若这脉像真是內力封堵经脉所致,那安神医看不出来倒也正常,段延庆认出也很可信。
“想做到这一点,难么?”,赵令甫脸色极为难看,他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想进一步確认。
“想做到这一步,必得是內力浑厚精纯的內功高手方可!若功夫不到家,要么內力直接涨破目標经络臟腑,要么封堵不住,隔日即散。”
段延庆先给出判断,而后得眯著眼睛出结论:“从这一点上看,此人內力绝不在我之下,只高不低!”
慕容博!
果然是他!
除了他,赵令甫再想不到还有谁会对姨母下手!
不管什么理由,此人狼心狗肺,冷血无情,连结髮妻子都能下杀手,实在该死!
赵令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眼中杀机迸现,毫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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