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被记者们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著。
周小云紧紧拉著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县一中的升旗仪式已经算大场面了,可跟眼前比起来,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记者们渐渐安静下来。
闪光灯还在闪,但频率慢了。
扛摄像机的把镜头对准了他的脸,举录音笔的把手伸得更长了。
他看著那些期待的眼睛,那些高举的相机,那些铺开的笔记本,那些因为抢位置而挤得满头大汗的年轻记者,忽然笑了。
“大家好,我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
风声从黄土高原上刮过来,带著沙粒,轻轻打在脸上。
“书是写给读者看的。无论是中国读者,还是日本读者,只要有人喜欢,我就写。”
“至於其他的……我还得先送我妹妹去学校报到。我也希望大家不要打扰到我妹妹的正常生活。麻烦各位让一让。”
说完,他拉著周小云,挤出人群,大步往外走。
记者们愣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面对销量破百万、创纪录、震动两国文坛这种天大的新闻,这位当事人的第一反应是……送妹妹去学校报到。
然后,他们爆发出更大的喧譁声。
“周老师!周老师再说两句!”
“你妹妹在哪个学校?”
“周老师……”
但周卿云没有再回头。
他拉著周小云,穿过人群,穿过那些闪光灯和录音笔,穿过那些惊嘆和喧譁。
周小云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地走,帆布书包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顛著。
她抬起头,看著哥哥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
陕北八月的太阳,又亮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微微眯著眼睛,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
笑容很轻,很淡,像黄土高原上一闪而过的云影。
但周小云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哥,你真了不起。
而此时,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亭前,在每一所大学的阅报栏前,在每一间工厂的休息室里,在每一列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
无数人捧著当天的报纸,看著头版上那张清俊的照片,看著那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数字。
一百万册。
一个月。
日本。
有人拍案叫绝,把报纸拍得啪啪响。
有人热泪盈眶,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有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敢相信,又去买了一份別的报纸,发现也是头版头条,这才信了。
北京,某部委大楼。
一位头髮花白的领导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对秘书说了一句话:“这个年轻人,要注意保护。”
《收穫》杂誌社里,李总编拿著报纸,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
一百万。
日本的一百万……!
然后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手指按在拨號盘上,一下一下地转著。
“餵?巴老吗?今天的报纸您看了吗?”
电话那头,巴金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虚弱的那种颤抖,是激动。
“看了。”
“巴老……”
“我早就说过,”巴老的声音不大,“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仕》的读者按,我没写错。”
而在庐山村,陈念薇坐在树下。
她手里拿著刚送来的报纸。
报纸是《文匯报》,头版和周卿云在榆林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看著头版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风一吹,光影就晃动一下。
芦花鸡在她脚边刨食,咕咕叫著。
她想起拍这张照片的那天。
傍晚,晚霞,图书馆的台阶。
周卿云站在台阶上,看著天边的云。
她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应该留下来。
现在她知道了。
这张照片,会被几百万人看到。
会被印在报纸上、海报上、书的封底上。
会成为无数日本女孩子尖叫的理由。
但她拥有的,是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那一刻,只有她在场。
她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著头顶的枣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是独属於她的时刻……
周卿云拉著周小云,从榆林机场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蹦蹦车。
开车的是一位陕北老汉,头上包著白羊肚手巾,脸被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黄灿灿的金牙。
他看见周小云背著书包、周卿云拎著行李,一脚油门,蹦蹦车突突突地冒著黑烟,沿著大路往城里方向开去。
车窗玻璃关不严,黄土高原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著沙粒,打在脸上麻麻的。
周小云却一点都不嫌,趴在车窗边,看著窗外一片一片的黄土坡、一排一排的窑洞、一棵一棵的枣树,眼睛亮晶晶的。
离开陕北一个暑假,她想这里了。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远远看见榆林中学的校门了。
那是一道铁柵栏门,两边各竖著一根水泥门柱,柱子上用红漆写著八个大字:“勤奋学习,振兴中华”。
门柱顶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周卿云付了车钱,拉著周小云刚走到校门口,就又被堵住了。
这回堵他的不是记者,是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里插著一支钢笔,裤线熨得笔挺。
男人身后还跟著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看穿著打扮像是学校的老师。
“周卿云同志!可算等到你了!”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周卿云的手,用力摇了又摇。
他的手很有劲,掌心的老茧硌得周卿云手背生疼。
脸上的笑容堆得像秋天的柿子,又红又满。
“我是榆林中学的校长,姓刘。周卿云同志,你现在可是我们榆林的名人啊!全省都找不出第二个的名人!”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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