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亮著。
    走廊里的日光灯將墙壁照得惨白。
    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渗过来,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周卿云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
    他的白衬衫袖口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跡,已经干了,布料发硬。
    那是陈安娜的血。
    在救护车上,他一直握著她的手,血从她腹部的伤口渗出来,顺著她的手腕流到他的袖口上。
    他不知道,直到下了车,护士把他推开,他才看见自己袖子上那片顏色。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已经亮了很久。
    具体多久,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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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没有钟。
    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护士推著器械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响声。
    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医生快步走过,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手术服上沾著的碘伏的气味。
    没有人在他面前停留。
    没有人向他解释情况。
    这里是手术室门口,不是问询台。
    他只能等,像所有等在手术室门口的人一样,等那盏灯灭掉,等那扇门打开。
    周卿云盯著手术室的门。
    他的眼神空空的,像两眼乾涸的井。
    他没有哭。
    上辈子加这辈子,他经歷过很多事。
    父亲走的时候他在陕北。
    那是冬天,黄土高原上刮著白毛风,风里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
    十一岁的他跪在土窑洞门口,看村里人把父亲的棺木抬出来,往山坡上走。
    母亲拉著他,手在抖,但没有出声。
    他只是哭,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只能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被人埋进黄土里是什么感受?
    幼小的他只能跪著,哭著,看著一群人將父亲抬进土里,
    然后一锹一锹的黄土压上去,將棺材盖子一点一点埋掉。
    也將他对父亲的最后一丝记忆一起埋进了黄土堆里。
    而现在,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经歷生离死別。
    那扇门关著。
    周卿云把脸埋进手心里,十指用力插进头髮。
    拇指用力按著太阳穴,压得骨头生疼,像是要把什么画面从脑子里按出去。
    但画面按不出去。
    刀锋。
    白惨惨的光,刀刃上那层经年累月留下的淡黄色油渍。
    血。
    她的腹部洇开的红色。
    她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走廊的另一端。
    陈念薇背靠著墙站著。
    她还穿著晚宴那身墨绿色旗袍。
    她一步都没有往周卿云那边走。
    不是不想。
    是整个走廊的人都在往他那边靠。
    警察来了要问他口供,文艺春秋的工作人员不停地鞠躬道歉表示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
    所有人都想往他那边涌。
    而陈念薇,在所有这些人试图靠近他的时候,將他们拦了下来。
    她知道此刻的他不需要被人围著。
    她只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著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那个把脸埋进手心的背影,一言不发。
    山田正雄是事发后半小时赶到医院的。
    老头是从三省堂书店直接跑过来的。
    他的领带跑歪了。
    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里面的马甲。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腿脚本来就不太好,但这一路上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他衝到走廊口的时候,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撞在墙上。
    陈念薇伸手拦住了他。
    “山田先生。”
    “陈小姐!渡边被抓住了!”
    山田正雄双手撑著膝盖,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顺著太阳穴的沟壑往下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警察厅的人刚才通知我。”
    “警视厅的人在现场就控制了他,凶器被当场收缴,人已经押到警局了。”
    “这一次他会以杀人未遂被起诉!”
    “现场的目击证人超过一千人”
    “三省堂两个摄像头的录像已经全部交给警察,证据確凿!”
    “他会被判重刑,他这辈子都別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我向你保证……”
    “山田先生。”
    陈念薇连脸皮都没有抬一下。
    山田正雄停住了。
    他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陈念薇的眼神往走廊尽头偏了一下。
    “他现在不关心你说的这些东西。”
    山田正雄越过陈念薇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
    周卿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低著头。
    他不关心渡边会不会坐牢。
    不关心文艺春秋法务部走了什么程序。
    不关心证据链够不够完整。
    不关心刑期是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甚至不关心此时还守在三省堂的读者们。
    他现在只关心手术室里的那个人。
    山田正雄站在走廊口。
    他活了六十八年,做了大半辈子出版,从学徒做到总编。
    从地下室做到千代田区的顶层办公室。
    他见过的人太多。
    作家、编辑、记者、议员、財阀、黑道。
    他见过在各种压力下崩溃的人。
    见过在被背叛后暴怒的人。
    见过在利益面前失態的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崩溃,不是暴怒,不是失態。
    只有死寂一般的平静,但你又能感受到那片死寂下酝酿的风暴。
    就和一座隨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陈念薇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
    陈平安走在最前面。
    头髮没梳,鬢角有几根白髮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嘴唇乾裂,双眼中全是血丝。
    而在他身后跟著的是陈安娜的母亲。
    这个一直高傲的斯拉夫女人玛利亚,此刻看起来却脆弱无比。
    她的金髮是乱的,髮丝从绑好的马尾里逃了出来,散在脸颊两侧。
    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口红脱了色,只剩下嘴唇边缘一圈不整齐的残红。
    眼眶红得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水彩,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跟在丈夫身后,脚步细碎而不稳,手紧紧攥著挎包的金属链条。
    陈平安看见了陈念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但他没有说话。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只在陈念薇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就毫无表情地越过她,投向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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