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市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根手指在“外匯”两个字的位置上停顿了片刻。
“但是，浦东新区对於上海的意义太重大了。容不得一点闪失。”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们给三大开发公司的价格是六十元一平米。”
“那是左手倒右手，实际从头到尾一分钱都没有真正流出去。”
“三大开发公司是我们的亲儿子，他们拿著地去招商、去合资、去抵押，赚回来的钱还是用在浦东的基建上。”
“如果按这个价格给了周卿云，一个私人，一个外来者，我怕会有人从中挑事。”
朱市长嘆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很多事情。
“国內关係网错综复杂。能拿到批条的人不止一个，能从各种渠道听到浦东风声的人也不止一个。”
“这个口子如果开了……我担心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通过各种关係找上来，通过各种靠嘴说的蓝图也要求我们用这个价格给他们供地。”
“那时候，我们的新区建设恐怕又会陷入当初那种批条子、倒条子的境地。”
“一张批条转三手，每一手都加价，最后真正想建房子的人拿不到地，拿到地的人什么都不想建，只等著涨价。”
“那这个开发区可就彻底沦为权力的游戏了。”
小孙没有接话，他知道朱市长的话还没说完。
“所以这个价格只能给我们政府下属的三大开发公司。”
“毕竟是左手倒右手，钱最终还是在政府的財政盘子里。
“而周卿云……”
“不管他说的多么伟大，多么重要。”
“商人说到底还是以盈利为目的。”
“这个口子不能给他开，或者说在开发区消息正式公布之前，不能给他开。”
“如果他真想建设他的蓝图，还是让他后期去竞標熟地吧。”
“三大开发公司把地做成熟地以后，他再和其他公司一起竞价，公平，透明，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市长说完这句话，眉头没有鬆开，反而皱得更紧了一些。
手指把那份內部討论稿翻过一页，纸张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地响了一下。
“可是……”
小孙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中带著犹豫和担心。
“如果这样的话，会不会有点太伤人心了？”
“他现在毕竟是个名人，在日本有上百万的读者，央视新闻联播也为他留过十五秒的画面。”
“而且他也的確是出於一腔热血，朱市长，这个方案在当下没人提得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身后可有陈家。”
“我们要是这样直接拒绝，我怕……”
“你说的也的確有道理。”
朱市长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秘书身上，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而且他手上也实打实地握著一大笔外匯。”
“这笔钱如果分散在他的各项產业里，各处周转，也只是一堆数字。”
“但如果能集中起来……”
“掌握在国家的手中，能买多少重要的物资回来。”
“进口设备的配件要外匯，引进技术要外匯，我们和外商谈合资，手里多一笔外匯就是多一张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市长看著手中的文件，手指下意识敲击著文件封面。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样吧。我们也不要直接拒绝他。”
“四亿八千万，折合下来两千多万人民幣。”
“我知道他手里还有其他的產业要花钱。”
“现在他手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绝对不超过两千万。”
“你明天安排有关部门一起开个会，定个两百块一平米的价。”
“十万平米，两千万……差不多能將他手中的流动资金全部掏空。”
“他如果真要咬紧牙关將地买下来，那就让他买。”
“这个价格，在现在，我们也不算吃亏。”
“他如果有这么大的魄力，把全部流动资金都押在浦东，那我就高看他两眼，这地给他又何妨。”
“能让我高看一眼的年轻人，值这个价。”
朱市长顿了顿。
“如果他捨不得，那我只能认为，他之前说的那些豪言壮语也只是美好的镜花水月。”
“他实际的心思其实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就是想囤地居奇，等规划公布了、路修好了、桥通了以后转手卖掉赚一笔。”
“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对於这种人……”
“我手中的这些土地，可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朱市长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
像是期待，又像是考验。
“而且这个价格也不算低。”
“相比於后面三大开发商熟地的价格肯定还是要低不少的。”
“最重要的一点：其他人也找不到攻击我们的理由。”
“我给三大开发公司六十块是政策性扶持，你私人想要地，可以，两百块一平米，公开透明。”
“如果后来者也想要地……”
“可以，在开发区消息正式公布前，让大家都按这个价格来竞拍浦东的生地。”
“市里也能提前聚拢一大笔资金，还能不费一分一毫就把四平三通给做了，这对於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他说完，把椅子轻轻往前一带，重新坐回案前。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桌上那几份文件归拢到一边，露出底下压著的那张《文匯报》剪报。
照片里的年轻人安静地看著镜头。
小孙也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隨后站直了身子。
“领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的会议计划。”
“去吧。”
朱市长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內部討论稿上。
“时间不等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论证会开了好几轮，三大开发公司的筹备组班子已经搭起来了，有些人已经在等我们的第一批熟地。”
“但生地的成本谁都不肯先出。”
“一群人都想等別人把路修好、把电接通、把水管铺好以后再来摘果子。”
“我们需要一个愿意吃这口螃蟹的人。”
小孙收拾好茶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十月的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在心里把朱市长刚刚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两百块一平米，十万平米，两千万。
这是朱市长亲自划的红线。
对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只是一笔巨款，更像是一场赌局。
一场周卿云把身家全部押在黄浦江东岸那片还长著芦苇的荒地上的赌局。
贏了，他是浦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输了，他可能以后连锅都揭不开。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在私下酒桌上喝几杯就能討价还价的事。
朱市长把它放在公开的定价会议上討论，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浦东的地，不是批条子批出来的。
是明码標价、按市场规矩出价竞拍的。
朱市长给他开了一扇门，但这扇门的门槛高得让大多数人抬头看一眼就会转身离开。
现在的问题是……
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接下这一茬？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