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堂內,便立刻有人把门关上,外头的市声顷刻就被隔开。
那主簿亲自端了热水,低声道:
“曹议郎,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曹操默不作声,那主簿尷尬一笑,又朝刘辩拱了拱手:
“在下陈瑜,敢问小郎君家中长辈何许人也。”
刘辩没有答话,反问道:
“这就是雒阳县寺的办事风格?抓人不看犯事,全看背景。”
陈瑜冷汗直冒,这小郎君来者不善啊。
他正要开口,从內里忽然走出来一名吏员,低下身对著陈瑜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陈瑜顿时脸色大变,不由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刘辩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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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看著眼前的刘辩,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曹操,咬了咬牙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回小郎君……不是县寺里出了什么差事。”
“是那几个被押的拐子……方才在市上就留了尾巴。见形势不对,便有人先一步跑回去通风报信了。”
刘辩眉头一拧:
“报给谁?”
陈瑜脸色更白,几乎是带著求饶的意味:
“报给……宋常侍那边的人。”
“准確说,是宋常侍的亲戚,咱惹不起,要不小郎君,咱还是算了吧。”
这名字一出,堂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压下去半分。
刘辩微微低头,曹操眼神慢慢转冷,却仍旧没有说话。
“宋常侍,是十常侍之一的那个宋典?”
刘辩开口说道。
陈瑜听到此话,顿时急得脸色都发青了,急忙开口道:
“小郎君既然知道十常侍,那就还是快些走把。”
“宋家那边早就放过话:若真有人因人伢子的事来县寺告状——白的也要写成黑的。”
“县令也被敲打过。谁敢把案子往上递,谁家里就要出事。所以下头的人才不敢管,市吏才敢压,拐子才敢横。”
他越说越快,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全倒出来:
“下官不过一介主簿,连县令都不敢碰的事,下官更没有半分话语权。如今曹议郎与小郎君在此……宋家的人一来,事情就不是县寺能扛的了。”
说到最后,陈瑜额头的汗顺著鼻樑往下淌,竟有些站不稳。
刘辩看著他,忽然缓了缓语气:
“你怕,是对的。”
陈瑜一愣,抬眼。
刘辩却没有责怪,只淡淡道:
“你一个县寺主事,能扛什么?扛了也是替人送命。”
“但你今日肯把门关上,把人按住,把话说清。你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陈瑜听到刘辩这么说,只当是宽慰,心里却仍是惶恐:
“小郎君,那现在该如何?”
刘辩抬眼看向门口,平静说道:“等。”
“他们既然回去报信,那宋家肯定会派人来问清楚情况。”
陈瑜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道不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紧密得脚步声。
隨即,大门被一下子推开,进来了一批人。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出头,衣著华整,不穿官服,却佩著玉,腰间掛著印囊样的物事;身后跟著两名隨从,一个像书吏,一个像护卫,神色都很硬。
此人进门没有行礼,反而气焰囂张得环顾起堂內眾人。
待他看见曹操,眼角明显一跳,脸上的傲慢收了一分,却仍不肯低头,只拱了拱手,语气带刺:
“原来是曹仪郎。”
“我说那几人怎么会失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刘辩身上,像在掂量,隨即露出一点官场式的笑:
“这位小郎君是?”
陈瑜赶紧开口,声音发紧:
“这位——”
那人抬手一止,根本不让陈瑜说完,反而朝曹操笑道:
“曹仪郎,今日这事,怕是误会。”
“市上斗殴,难免磕碰。底下人不懂事,抓错了人,放了就是。何必闹到县寺,坏了彼此面子?”
他这话看著说的圆滑,却半点没有给曹操面子,仍在施压。
曹操不答,只把目光往刘辩那边一递。
那人顺著看过去,心里又是一沉:曹操竟真以这少年为主。
他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能让曹操甘居其后的人,不可能没来头。
但下一瞬,他又稳住了。
来头再大,能大得过宋典?
他背后站的是十常侍之一的宋常侍。別说曹操,便是曹嵩来了,他也不至於怕。
念及此处,他腰背反而更直了些,语气也硬起来:
“小郎君若是识趣,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拐子也好,石灰粉也好,都是市井传言,做不得真凭。”
“今日的事,我宋某人给你一个台阶。你下了,大家都好看。”
刘辩这才抬眼看向了他,隨即一笑:
“你是谁?”
那人脸色一僵,隨即强笑道:
“在下宋瑾,河南尹属下,掌...”
“既是河南尹的人,叫他来见我。”
宋瑾话被打断,额头泛起青筋,看向刘辩得眼神终於不再带有笑意:
“小郎君,话我说得明白。你若非要追拐子,就等於追到宋常侍的脸上。”
刘辩哈哈一笑,说道:
“既然如此,也不用叫河南尹了,把你家主子宋典叫来。”
宋瑾脸上露出一抹狞色,盯著刘辩,狠狠的说道:
“小郎君,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觉得有曹家护著你,你就能在洛阳横走?”
隨即,他看向陈瑜,开口道:“陈瑜!赶紧叫你的人把这几人给我抓起来,不然等宋常侍到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陈瑜听到此话,整个人被嚇得一哆嗦。
他看向刘辩一行人。
曹操眼神微冷,夏侯惇等人脚步也微微错开半寸,气势像刀鞘里开始抽出一点钢。
刘辩对著陈瑜摇了摇头,隨即抬手,示意眾人不动。
陈瑜猛地一咬牙,对著宋瑾拱手道:“此事,恕在下无能为力。”
宋瑾被陈瑜突然的硬气顶的一愣,隨即晃过神来,猛地一拍案:
“好!”
“你们就在这儿等著。我这就去请宋常侍的人来评理。”
“到时候,不是放不放人的问题——是你们几个,能不能走出这雒阳县寺的问题。”
“到时候,我看这雒阳县寺,也该换换人了。”
袖子一甩,宋瑾带人出门。
堂內只剩热水的蒸气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陈瑜缓过神来,刚刚的肾上腺素令他无所畏惧,但现在一想,便开始嘴唇发白,颤声道:
“小郎君...宋常侍要是一来,此事当真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隨即看向曹操:
“要不你们去曹家躲一躲!曹家家大业大,想必就算宋常侍,也不敢轻易动手。”
刘辩却抬眼,看向了他:
“你这小小主簿,却是有些意思。”
隨即,他看向门口:
“让他去。”
“他去叫宋典,才是我想要的。”
“让我看看,人伢子这条线,还能揪出多少条大鱼。”
刘辩嘴角勾起,他刚撒网,就要钓到条大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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