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首轮前日,內务堂执事照例將次日的对阵单送至紫金峰。
单子上的墨跡还未乾透。
十六强淘汰赛首轮对阵名单上,“慕容玄澈”的名字旁边,赫然写著“慕容冲,炼气九层,主脉嫡系”一行字。
慕容冲此人,也是嫡系子弟,去年外门小比的八强,打法以快著称,一手风系法术在同辈中罕逢敌手。
慕容玄澈將单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搁在案上。
次日清晨,演武场上人头攒动。
淘汰赛首轮的签位比前两轮重得多,十六强的对阵表一贴出来,各房各脉的弟子便早早占了位置。
丁字號擂台下,不少人是衝著“第一道子对嫡系子弟”这场来的。
前两日慕容玄澈一场用肉身硬接拳罡、一场用困阵困到对手认输,已经勾起了足够多的谈资。
今日这场,慕容冲的速度能否逼出道子更多的底牌,成了台下赌斗圈子里赔率最高的盘口。
裁判长老登上擂台,环顾四周。
“丁字號擂台,淘汰赛首轮,慕容冲——”
慕容冲已经站在擂台中央。
此人身形頎长,穿一身藏青色风系法衣,袖口收得极紧,手中倒提一柄细窄的柳叶短刀。
他听到裁判点名,將短刀挽了个花,目光看向擂台入口。
入口处空无一人。
裁判长老等了片刻,微微皱眉,正要宣布道子缺席,一名紫金峰护卫匆匆拨开人群,双手呈上一封手令。
裁判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面色微动,隨即当眾宣读。
“道子手令:玄澈自认修为尚浅,前两场已是侥倖。淘汰赛高手如云,不便再占名额,自愿弃权。”
台下静了一瞬。
隨即零星响起几句惋惜声。
“弃权?那今天这场看不成了……”
“白起了个大早。”
但更多的弟子迅速將注意力转回了即將开赛的其他擂台上。
少了一个劲敌,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只有那些专程来看道子底牌的人面露失望,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散了。
裁判將手令收入袖中,朗声道:“丁字號擂台,慕容冲轮空,直接晋级八强。”
慕容冲將短刀插回腰间刀鞘,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
他的步伐不快,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轮空晋级固然省力,但对他来说,被人放鸽子比被人打败更难堪。
观礼台上,慕容青渊端著茶盏,嘴角微扬。
他下首不远处的慕容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將目光从紫金峰方向收回,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盏放下时,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慕容玄澈没有去演武场观战。
他独自坐在紫金峰静室中,面前摊著几页修行笔记。
窗外的竹涛声一阵阵传来,偶尔夹杂著演武场方向隱约的钟鼓声,但他没有抬头。
小比对於別人,是爭名次、爭资源、爭长辈青睞的战场。
但对他而言,前两场打完之后,剩下的事就是在浪费时间。
第一场用肉身硬接炼气九层全力一击,第二场用困阵让嫡系长孙主动认输。
“不好惹”这三个字,已经稳稳地立住了。
继续打下去,要么暴露更多底牌,要么在没必要的人身上浪费本就不宽裕的符籙。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演武场上。
炼气七层到圆满还有漫长的积累,金身二转中期的火候也需要持续温养。
他將昨日內务堂送来的那件十六强法衣隨手塞进储物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炼气八层的突破计划。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灵气积累、功法运转、丹药辅助、煞气温养——他在“资源缺口”一栏下画了个圈,停住了笔。
外务堂上次批下来的资源只够日常温养,支撑不到突破。
午间,云秀从主峰迴来。
她將盛汤的砂锅放在小铜炉上,揭开盖子搅了搅,状若隨口地说了一句。
“碧水幽谷那边,今晨有灵气异动。”
慕容玄澈抬起头。
云秀接著说,语气平淡。
碧水幽谷上空今晨出现了一道极强的水系灵压,盘旋了约莫一炷香方才收敛。
落凤山主峰感应到这股波动后,专门遣人去道了贺。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上午的工夫,主峰上下都在说这件事。
“慕容嫣的筑基已经正式功成了。”
云秀说这话时,正用木勺將砂锅里的赤焰灵鸡汤舀入碗中。
汤色醇厚,热气氤氳。
“父亲对她颇为满意,赐下了一件三阶中品的护身法宝。”
“说是水系的上等货色,碧水幽谷的库房里放了上百年,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主人。”
慕容玄澈接过汤碗,应了一声。
慕容嫣筑基,他並不意外。
天灵根的修炼速度本就远超常人,加之三祖一脉在她身上堆的资源,筑基不过是时间问题。
筑基之后,她的身份地位再提一截,在族中的话语权也会隨之增加。
但筑基同样意味著她不能再参与炼气期的爭斗。
短期內,紫金峰面对的直接威胁反而减弱了几分。
两人之间的暗仇不会因为境界差距而消解,恰恰相反,筑基之后她能动用的手段只会更多,战场只是变大了而已。
他將这些念头压下,低头喝汤。
几日后,小比正式落幕。
演武场上的决赛在慕容海与慕容玄之间展开。
慕容海仗著炼气圆满的底子,全程压著慕容玄打,最后以一道火系剑罡破了慕容玄的护体灵光,拿下魁首。
慕容玄屈居第二,领奖时脸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欠了一笔巨债。
消息传到紫金峰时,慕容玄澈正在整理外务堂刚刚批下来的资源申请回执。
这是一批五行辅料,火行的地心熔岩晶碎块和水行的寒玉髓残片。
品级不高,都是下品中的边角料,只够日常温养金身诀中的火土两宫淬炼。
但他將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末尾那两行硃笔批註上。
“经核查,申请用量超出常规道子配额三成。超出部分下不为例。”
他放下回执,靠在椅背上。
这批辅料本就不多,他原计划用这份申请弥补火土两宫淬炼深度的先天差距,如今被削了三成,进度必然受影响。
外务堂卡资源的手法和节奏,与前几日送来的那张淘汰赛对阵单如出一辙。
每一道手续都符合族规,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每一道手续都恰好在你能承受的边缘上割一刀。
慕容苍那张瘦脸浮现在他脑中。
这些事背后,绕不开这位分管內务的金丹长老。
偏脉出身,在內务堂熬了二十年才熬到副堂主的位置,最擅长的就是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那个让人有苦说不出的分寸。
他將回执折好,压在石案角下。
傍晚,偏殿晚膳。
云秀今日去了一趟內务堂,领回紫金峰的月度灵石补给。
归途经过落凤山主峰外的茶亭时,她见到几名服色各异的旁系弟子凑在一起低语,隱约提到了紫金峰道子的名字。
她在茶亭外站了片刻,那些人见到她后便噤了声,各自散开。
回到紫金峰后,她在桌边独自坐了半晌,直到砂锅里的汤滚了三滚,才开口。
“近些日子外出时多加留心。”
慕容玄澈抬起头。
母亲没有再多说。
她的性格向来如此,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会给你提个醒,不会反覆叮嚀。
她將一碟灵果推到慕容玄澈面前,然后起身去收拾灶台。
窗外竹涛一如既往地沙沙响著。
饭后,慕容玄澈独自走回静室。
他將外务堂的回执和那张小比决赛结果单並排放在石案上。
两页纸挨在一起,一张代表著族內派系对他的资源掐制,一张代表著同辈子弟的竞爭格局。
决赛结果单上,慕容海的名字被用硃笔圈了魁首的红圈,慕容玄的名字旁边则被人隨手画了个叉。
他將目光从这两页纸上收回,铺开前几日列到一半的突破计划。
炼气八层的突破需要三个条件。
灵气积累到位,功法周天运转稳固,以及足够的煞气温养淬炼肉身。
前两者靠紫金峰的灵气和打坐可以解决,但煞气温养这一项,金身诀二转中期之后,单靠聚灵阵吸收的稀薄煞气已经远远不够。
外务堂这条路短期內不会再给他开绿灯。
紫金峰上灵气虽充沛,但有些东西光靠打坐是打不出来的。
他將笔重新蘸满墨,在“资源缺口”一栏下添了新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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