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幽谷。
慕容嫣坐在窗前。
面前的茶是中午沏的,到现在一口没喝,茶汤已凉透。
紫金峰方向的灵雨她隔著窗看完了全程,从第一滴落下到最后一丝水汽消散。
父亲慕容绝那道传讯,“筑基已成,道子无恙”,她也听到了。
刘氏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她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今晚怎么也沉不住。
她忽然停住脚步,语气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他真渡过去了。九道天雷,一道没少。”
慕容嫣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深重,碧水幽谷的瀑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三祖亲自传讯全族。”
“赐了泉眼十年使用权。”
“月例提到金丹標准。”
“大祖二祖都送了重礼。”
“大祖送护神玉佩,二祖送护心镜和固本丹。”
“连慕容青岩都亲自上了紫金峰,把他那株锁了多年的三千年紫血龙王参送过去了。”
刘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自己不用,锁在库房里,就为了今天。”
慕容嫣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茶汤冰凉,涩味刺喉。
她放下茶盏,声音极淡。
“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內室门口,停下脚步。
“娘。”
刘氏看著她。
“以后不要再在族会上提道子的事了。”
刘氏一愣:“为何?”
慕容嫣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门框里站得笔直,月光从另一扇窗透进来,將她半边身子笼在冷白的光里。
“他筑基前,提那些话是给他添堵。”
“他筑基后,提什么都只会让他更耀眼。”
“一部五百年来没人走通的功法被他走通了,这份天资,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推门进了內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刘氏站在外间,看著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消息传到其他四大家族,是第二天的事。
青云家是最先接到消息的。
他们在慕容家有眼线,劫云一散,传讯符便从落凤山方向破空而去。
青云霜正在书房中处理族务,探子上报时她笔尖一顿,墨滴在帐册上洇了一小团。
她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万物归元吞天诀》……五百年没人走通的路,被这小子走通了。”
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对身侧的长老吩咐道,“备一份厚礼,以我的名义送到慕容家。筑基丹十枚、三阶护甲一件、中品灵石一万。”
长老愣了愣:“小姐,这规格是不是太重了?当年慕容嫣筑基时,咱们送的可没到这个数。”
“当年慕容嫣筑基没有引来天雷。”
青云霜淡淡道,“另外,给天泽传讯,让他有空多去紫金峰走动。”
程家。
程玄正在自家静室中推演那面残破古阵盘的最后一组阵纹。
传讯符破窗而入落在他案头时,他正拿著符笔在草纸上画到关键处,隨手点开符籙听了一句,符笔顿在半空。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九道天雷。就知道你能行。”
他放下符笔,从书架上翻出那本两人共同推演过的阵道心得册子。
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里面夹满了画著阵纹的草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字跡方正端厚:“慕容兄筑基功成。程某的传送阵盘还差最后三组阵纹,你若不来帮我,我就只好自己死磕了。”
他將册子封好,叫来心腹,交代连夜送往紫金峰。
南宫家的反应最为阴沉。
消息传到南宫家议事厅时,南宫炎正在向几位长老匯报本月的灵石矿脉產出。
传讯执事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脸色一变,手里正在把玩的一只茶盏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瓷片溅了一地,旁边的长老都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执事又重复了一遍:“慕容玄澈渡过筑基天劫,《万物归元吞天诀》走通了。”
南宫炎的父亲南宫烈从主座上站起来。
他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南宫家的万丈灵峰,许久没有说话。
“《吞天诀》的筑基天劫,我南宫家那位火系天灵根都没扛过去。”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三位元婴联手护法,第九道天雷还是把她劈成了焦炭。”
“慕容家这小子,二十岁,一个人,硬扛九道。”
他转过身,目光阴沉如铁。
“让暗线盯紧紫金峰。五百年来第一个走通这门功法的人,不能让他顺顺噹噹地成长下去。”
韩家。
韩家族长韩天罡在议事厅召集了三位长老。
议事厅的灵石灯只亮了桌案那一圈,將四个人的脸映在昏黄的光里。
桌上摊著韩雷在葬灵秘境中殞命的调查报告,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韩天罡指著报告,粗壮的手指戳在“死因:符籙烧灼”那一行上。
“韩雷陨落时,慕容家那小子也在秘境。”
“当时他才多大?十五岁不到,如今他才二十岁,已经渡过了《吞天诀》的天劫。”
“五百年来头一个,二十年后呢?百年后呢?”
议事厅里没人接话。
三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加派人手查韩雷的死因。”
韩天罡合上报告,“任何线索,不得放过。”
入夜。
紫金峰上灯火渐次熄灭。
铁山的石室灭了灯,温言的窗台上那盆护心兰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第八片叶已经完全舒展开,叶脉中的金线比前七片都要深。
偏殿还亮著一盏灵石灯。
云秀趴在床边睡著了。
她的手还搭在慕容玄澈的手臂上,呼吸轻而均匀。
灵蚕丝绷带在她手边卷了半卷,剪刀搁在矮几上,刀刃上还沾著一点淡金色的血跡。
慕容玄澈靠在床头。
月光从窗欞透进来,洒在被天雷劈得焦黑的紫极竹林上,洒在那些正从断口处往上躥的新笋上。
新笋已经躥到半人高,笋壳上的绒毛在月光下泛著银白的柔光。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程玄送来的那本阵道心得册子。
封面上还留著当年两人在紫金峰偏殿爭著画阵纹时不小心溅上去的茶渍。
他翻到最后一页,借著灯光看程玄添上去的那行字。
他嘴角动了动。
將册子合上,放在枕边。
丹田中,紫金液態真元球仍在缓慢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让经脉中的真元潮汐起落一次,焦骨脱落的速度在加快,新骨表面的紫金纹路也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雷灵根在丹田深处沉静地伏著,表面流转著从九道天雷中吞噬来的紫金色雷纹。
它不再是一根单纯的灵根,而像是被天雷淬炼过的一道本源。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万物归元吞天诀》的筑基篇。
窗外,月亮正爬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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