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
慕容玄澈已走出落凤山外围三十里。
山道在身后缩成一道灰线。
紫金峰的轮廓被层层叠叠的丘陵吞没。
深灰法袍的下摆扫过路边枯草,沙沙作响。
灵州南部官道在这个季节行人稀少。
路面覆著薄霜,马蹄印和车辙冻在霜下,像是几天前留下的。
他在岔路口停住。
官道往南直通灵州坊市。
往东南拐入丘陵地带,通往一座叫云溪的小城。
玉简里標註得很清楚。
云溪城有慕容家暗桩,联络人是外务堂一个姓孙的老执事。
那条路不在韩家和南宫家控制范围內。
沿途只有几处散修聚集的临时坊市。
他选了东南。
正午时官道收窄成黄土路。
两侧丘陵渐次升高。
低洼处积著雨水,水面结了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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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上去碎裂声清脆。
空气里飘著淡淡硫磺味。
南境丘陵特有的地热裂隙在深处涌动。
慕容玄澈放缓脚步。
神识散开覆盖方圆五十丈。
转过一道山坳,黄土路尽头露出一片乱石滩。
十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搭在石滩边缘。
屋顶铺著防雨桐油布。
烟囱冒著深浅不一的灰烟。
木屋外围用削尖木桩插了一圈篱笆。
入口处立著劈开的石板,歪歪扭扭刻著三个字。
“硫磺坊”。
草木感知扫过坊市內部。
十来道灵压散落木屋间。
最强的不过筑基初期,大多在炼气六七层。
神识在坊市深处一间独栋石屋前停了一瞬。
屋里布了隱匿阵。
阵纹粗陋,二阶下品水准。
遮蔽效果足以瞒过筑基初期修士的神识探查。
他没有停顿,抬脚迈入坊市。
入口旁木屋里钻出一个乾瘦中年修士。
炼气五层修为,腰间掛一串竹牌。
他打量慕容玄澈一眼。
目光在深灰法袍上停了两秒。
“进坊市一块下品灵石。”
慕容玄澈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炼气八层的灵压在递灵石时泄出一丝。
乾瘦修士的手缩了半寸。
竹牌哗啦作响。
“道友请便。”
语气比刚才恭敬了几分。
慕容玄澈在坊市里缓步穿行。
木屋门口小摊堆满杂物。
发黄的妖兽骨骼,半乾的灵草,品相粗糙的符纸。
几瓶標籤糊了的丹药。
摊主们懒洋洋蹲在门槛上。
看到他走过只抬抬眼皮。
他在一间卖灵草的木屋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嫗,炼气六层。
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
摊上几株赤血参根须乾瘪。
两朵紫玉灵芝伞盖边缘发黑。
角落里一只破陶罐,插著几根暗青色藤条。
藤条拇指粗。
表面有细密鳞片纹路。
断口处渗著极淡的暗红汁液。
青鳞藤。
二阶中品木属性灵材。
炼製木宫淬炼辅助丹药的上佳材料。
这东西在落凤山坊市至少二十块下品灵石一根。
老嫗不认得,把它和一堆不值钱的药藤混在一起。
“这几根药藤怎么卖?”
慕容玄澈蹲下身,语气隨意。
老嫗抬起鬆弛眼皮。
“三块灵石一根。南边蛇盘山挖来的,治风湿最好使。”
三块灵石。
慕容玄澈面不改色。
將陶罐里五根青鳞藤全部抽出。
又挑了三株品相稍好的赤血参。
这些东西实际价值超过一百二十块灵石。
他只摸了十二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上。
“十二块,够不够?”
老嫗眼睛一亮。
手已伸向灵石。
“够够够,道友拿好。”
她把藤条和赤血参胡乱包在干荷叶里。
塞给慕容玄澈时手指都在抖。
慕容玄澈將荷叶包收进袖中。
转身时余光扫过坊市深处。
那间布了隱匿阵的石屋,门帘掀开一角。
一道筑基初期灵压从帘缝中探出。
隔著三十丈远远扫过他的后背。
慕容玄澈没有回头。
脚步稳而慢。
那道灵压在他身上停了两息便撤回。
石屋门帘重新垂下。
他没有在硫磺坊多留。
出坊市时乾瘦修士冲他点了点头。
黄土路继续往东南延伸。
走出三里后拐入乾涸河沟。
沟底乱石堆中,他停住。
从袖中取出荷叶包里的青鳞藤。
指尖捻住藤条断口处渗出的暗红汁液。
凑近闻了闻。
草木感知確认。
这不是蛇盘山的野生青鳞藤。
藤条断口残留著极细微的阵法灼烧痕跡。
这种灼痕是灵植培育中控制生长速度的禁制阵留下的。
野生灵植绝不会有。
有人在这些藤条还是嫩苗时就布下催熟阵。
加速药力积累。
家族灵田的標准管理手法。
他认得这手法。
五根藤条中有一根的催熟阵痕跡,与紫金峰药田所用阵纹的灵力波长完全吻合。
慕容家外务堂统一採购的催熟阵盘残留烙印。
连阵纹的灵力残留频率都一模一样。
他將藤条翻到背面。
藤皮之下,以肉眼难察觉的阵刀手法刻著一行小字。
字跡极细。
微雕阵纹专用刻刀留下的。
“硫磺坊孙,丙字三號暗桩。”
慕容玄澈將藤条收回储物袋。
老嫗不是暗桩联络人。
真正的联络人是石屋里那道筑基初期灵压。
那个老执事姓孙。
他以老嫗为中间人,將暗桩標记的青鳞藤混入普通药藤流入坊市。
只等能认出这种標记的人。
这正是慕容绝给的南部七城暗桩识別法门中的“物標法”。
他站起身。
河沟上空日光已偏西。
硫磺坊烟囱在远处冒出几缕青烟。
石屋隱匿阵的门帘依旧垂著。
他记下了暗桩位置和联络方式。
没有折返回去。
孙老执事那道灵压探测已完成了第一次识別。
按暗桩运作规矩,联络人不会在同一天进行第二次灵力接触。
日头沉入丘陵线时,慕容玄澈在地热裂隙旁找到天然石洞。
洞不深,仅容一人躺臥。
洞口被滚落的碎石半遮。
他以阵旗布下简易迷雾阵。
盘膝坐下。
神识沉入玉简。
灵州南部七座小城暗桩分布图在识海中展开。
云溪城最近,距此一日路程。
他收起玉简,运转功法。
筑基初期真元在经脉中运行完整大周天。
天雷淬体残余的最后几处焦痕在运转中无声消融。
金身三转初成骨骼在真元冲刷下发出细微嗡鸣。
像磨礪中的刀刃。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洞外夜已深沉。
地热裂隙在黑暗中泛著暗红光芒。
硫磺味在夜风中愈发浓烈。
他靠在洞壁上。
斗笠摘下来扣在膝头。
合眼浅眠。
明日抵达云溪城,以散修身份买一批五行辅料。
顺便打探韩家封锁灵州坊市的最新动静。
丘陵夜空碎星几点。
地火裂隙的红光在斗笠上投下跳动暗影。
天明时慕容玄澈继续赶路。
黄土路在丘陵间蜿蜒半日。
云溪城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不高,青砖爬满枯藤。
城门上方嵌著风化严重的石匾。
字跡模糊难辨。
城门外排著入城队伍。
多是附近村镇凡人,几个散修混在其中。
守城的两个炼气期修士懒洋洋靠在墙上。
腰间掛著云溪城坊市的铜牌。
他排进队伍。
守城修士扫了一眼深灰法袍和炼气八层灵压。
收了两块下品灵石入城费。
连正眼都没多给。
云溪城內只有一条主街。
青砖灰瓦店铺沿街排列。
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
布幡字跡被雨水冲得褪色。
与灵州坊市相比寒酸至极。
慕容玄澈目光落在街道尽头。
一座三层石制建筑。
云溪城坊市核心交易场所。
外墙嵌满防护阵纹。
门窗用的二阶防御灵木。
楼前石坪停著几辆满载货物的兽车。
车夫在车轮旁打盹。
空气中残留传送阵开启后的灵力波动。
云溪城有直通灵州坊市的短途传送阵。
他刚要迈步。
腰间储物袋里的三才传讯阵盘轻轻震动。
极短,只有一息。
“情报更新”信號。
程玄的声音通过阵盘传入神识。
四个字。
“韩家动了。”
慕容玄澈脚步未停。
推开坊市石楼大门。
药香和兽皮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十几个摊贩正叫卖灵材。
他扫了一圈,走向一处出售五行辅料的摊位。
摊主是个筑基初期中年女修。
正在理货。
看到他过来,习惯性堆起笑脸。
“道友要什么?”
“土行精粹,三块。灵州本地货。”
慕容玄澈语气平淡。
女修的手指在货架上一顿。
重新抬头打量他一眼。
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半息。
“灵州本地货断供了。”
她声音压低。
“韩家三天前封了灵州坊市所有对外渠道,连散修小批量交易都卡死了。”
慕容玄澈將手中青鳞藤摆在柜檯上。
女修看到藤条断口处那道细微灼痕。
瞳孔急剧收缩。
手在围裙下捏了个印诀。
极隱蔽的隔音禁制在摊位四周张开。
“孙老执事的人?”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慕容玄澈从袖中取出道子令符。
符面在隔音禁制里亮起紫金微光。
转瞬即逝。
女修倒吸一口气。
“外务堂丙字六號暗桩,韩秋。”
声音稳下来。
“少主,韩家这次不是虚张声势。”
她將三块土行精粹塞进空灵材袋。
动作麻利。
“他们从外海雇的金丹散修已到了两位,南宫家同时封锁南境三处矿脉。”
“灵州坊市五行辅料存量最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筑基期以上品级五行辅料全灵州断供。”
慕容玄澈接过灵材袋。
“外海散修具体信息。”
韩秋將一张细纸条压在灵材袋下。
“韩家给的情报费三万灵石一个人。两个金丹,一个中期一个后期,都专精土系困杀阵。”
慕容玄澈將纸条收进袖中。
没有多问。
转身融入坊市人流。
夜色降临时他在云溪城南门附近找了间客栈。
房门关上。
隔音阵盘嵌入墙角。
三才传讯阵盘在掌心展开。
光络在虚空中交织。
程家据点、青云家眼线、慕容家坊市。
三色光点同时在玉盘上亮起。
他將今日情报一字不差录入。
三息后青云家眼线回传新消息。
一行字映在阵盘淡金光芒上。
“韩天罡今晨离开韩家,方向不明。隨行有外海散修盟会的土系金丹。”
阵盘光络还在闪烁。
程玄第二条消息紧接而至。
“阴风峡谷西北八十里处发现韩家修士踪跡,正在布置探灵阵。”
慕容玄澈將手按在阵盘边沿。
真元注入。
三条指令同时发出。
“韩秋——云溪城暗桩转为乙级戒备,开启物標联络。”
“青云眼线——盯死灵州坊市传送阵出口,每隔一个时辰报韩家人数变动。”
“程玄——程家情报网暂不插手阴风峡谷,撤回探子至安全距离。”
三道光纹在阵盘上依次亮起。
確认回传。
他收回阵盘。
客栈窗外传来打更声。
云溪城的夜很安静。
只有更夫的竹梆子在石板路上敲出空旷回音。
韩天罡离开韩家。
方向不明。
外海散修盟会的土系金丹隨行。
这两个信息拼在一起,只指向一个结论。
韩家把追查幽曇花的事,押在了韩天罡身上。
配的是两名专精困杀阵的土系金丹。
慕容玄澈盘膝坐在床榻上。
没有运功。
没有入睡。
青鳞藤断口的暗红汁液还在指尖残留著草木灵气。
他合上眼。
灵识沉入五臟五行循环。
木宫淬炼完成后的第一次循环加速已稳定在一成。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臟间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金身三转初成的骨骼在五行循环滋润下,正缓慢而坚定地汲取著每一缕灵气。
天明时他会离开云溪城。
下一个暗桩点在南部第二座小城。
路上该找一处隱蔽地方,测试金身三转初成的真正强度。
以及那张传送阵盘在面对金丹困杀阵时的破阵距离。
窗外天色渐明。
打更声停了。
鸡鸣三遍。
慕容玄澈睁开眼。
深灰法袍重新裹住身形。
易容面具覆上陌生的脸。
斗笠压下。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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