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能走到今天, 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现在知?道,你老爹我?这几年, 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刘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是个人精, 哪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刘昭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头哽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夕阳如血, 将天际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
残存的楚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项羽退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垒,乌骓马疲惫地打着响鼻,他自?己也拄着画戟, 剧烈地喘息着。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
在他们疲弱之时?,从四面八方的汉营中, 传来了阵阵楚地民?歌的旋律。
歌声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响, 汇成哀婉缠绵的合唱,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 清晰无比地传入楚军士卒的耳中。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 日月征战兮思我?故乡……”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四面尽是楚歌声。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军将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死?亡来临时?, 他们想?家,想?父母妻儿,想?那战火未曾燃及的故土……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低声啜泣,很快,哭泣声便连成一片,军心,彻底瓦解。
项羽虎躯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英雄末路的悲凉。“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掀开,虞姬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披挂的华丽锦袍,肩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脆弱。
妆容精致得如同赶赴一场盛宴,眉眼英气逼人,只是唇上那抹秾艳的朱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非但?不能增添血色,反而让她整张脸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拄着戟才能站稳的男人。
他乌金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尘土,鬓发散乱,那双能令千军万马胆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疲惫和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没有?恐惧,没有?抱怨,虞姬看着他,败了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她与他一同赴。
“大王,”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四周呜咽的楚歌,“不必悲伤,让虞姬,再为您舞一曲吧。”
不等项羽回答,她已缓步上前,素手搭上了他紧握画戟的大手,那手上青筋暴起,沾满粘稠的血迹。
她将他腰间的佩剑青霜,缓慢地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映亮了她绝美?的容颜,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不舍。
她后退几步,站定。
随即,足尖一点,翩然起舞。
没有?乐师,四面楚歌便是最悲怆的伴奏,她手中的剑不再是装饰,而是她生命最后时?刻的延伸。
剑影缭乱,身?姿翩跹,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刚烈,每一个回眸都蕴藏着刻骨铭心的缠绵。
红颜与利刃,柔美?与刚毅,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凄美?。
项羽怔怔地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那熟悉的剑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巨鹿之战的意气风发,看到了彭城大捷的酣畅淋漓,看到了她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
歌声,剑舞,美?人,末路,所有?的辉煌与悲凉,都浓缩在此刻。
舞至最激昂处,虞姬的歌声陡然扬起,清越如凤鸣,却又悲切如杜鹃啼血,压过了四面传来的楚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深深地看着项羽,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握着剑柄的手腕猛地一旋!
冰冷的剑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带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极其艳丽的鲜红。
那红色,在她苍白的肌肤和华丽的锦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看着项羽,身?体软软地,如同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倒去。
“虞姬——!!!”
项羽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扔掉画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此刻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哪怕紧咬牙关,还是从他的脸庞流下,滴落在虞姬美?貌却已失去生机的脸上。
他用力摇晃着她,想?将她从永恒的沉睡中唤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最后的温暖,最后的光亮,也随着怀中生命的消逝,彻底离他而去了。
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四面楚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唱着无尽的乡愁,也唱着一个时代的挽歌。
项羽不知?抱着虞姬的尸身?枯坐了多久,直到营外残余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呜咽。
他用自?己的里?袍布料,擦去她脸上、颈间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
那张绝美?的容颜恢复了平静,如同沉睡,只是再无生气。
他不能让她曝尸于?此,沦为汉军炫耀的战利品。
他将虞姬安葬,将她心爱的青霜剑置于?身?侧陪葬。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把泥土,覆盖在那华美?的锦袍上,覆盖在那苍白的容颜上。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这修罗场的角落,寂静地矗立。
他跪在坟前,以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承诺与告别,都在这无声的叩首之中。
翌日,黎明。
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苍天也在为这悲剧垂泪。
项羽跨上乌骓马,楚歌声里?,将士尽走尽散,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江东子弟,沉声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要证明,不是他项羽不会?打仗,是天要亡他!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罢,他如一道血色闪电,率二十八骑冲向数万汉军!
这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项羽将他的勇武发挥到了巅峰,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果真如所言,溃围,斩汉军一都尉,杀数十百人。
斩将,连劈汉军数员骁将。
刈旗,夺下汉军一面赤旗!
聚拢部下,仅损失两骑。
“何如?”他问麾下骑士。
骑士皆伏曰:“如大王言!”
然而,个人的神勇无法扭转乾坤。
且战且退,他们一路血战,直至乌江岸边。
江水滔滔,前无去路,后有?重兵。
江风凛冽,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乌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就在这绝境中,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的乌江亭长衣衫湿透,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几乎是扑到岸边的,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王!快上船!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百姓,足够您东山再起啊!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来就来不及了!”
项羽的目光越过亭长,望向对岸。
江东,那个他起兵的地方,此刻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多么讽刺。
八千江东子弟随他出征,如今无一生还。
而江东父老,只来这一叶孤舟。
这不是援救,这是怨恨与控诉。
那些?曾经殷切的目光,那些?将儿子,丈夫托付给他的父老,此刻怕是在江对岸冷眼旁观吧?
他们不需要一个葬送了所有?子弟兵的霸王,不需要一个让江东家家戴孝的英雄。
项羽笑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老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当年八千江东子弟随我?过江,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父老乡亲怜惜我?,还愿意奉我?为王,我?项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我?难道就能问心无愧吗?”
转身?,他牵过陪伴自?己五年的乌骓马。这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先生是厚道人。”项羽轻抚着马鬃,眼神温柔了,“这匹马跟我?五年,所向披靡,日行千里?。我?不忍心让它陪我?死?,就送给您吧。”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命令剩下的将士全部下马,准备最后的步战。
而他自?己,握紧了短剑,独自?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项羽像一尊浴血的战神,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汉军的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山,鲜血染红了江水。
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口,却依然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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