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哈城,星辰科技总部。
张显明带著好消息回来找赵晓阳。
“老板!”
赵晓阳正看著一本关於未来网络协议的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位总经理狼狈又亢奋的模样,並不意外。
张显明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办公桌前,將那个被他体温捂得发热的纸袋,递给了赵晓阳。
“拿到了!老板!全拿到了!”
他喘著粗气,撑著桌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外经贸部的刘主任……他……他亲自批的!今年春季广交会最完整的参展商名录,一份不少!”
他拉开纸袋,將那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倒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是全国成千上万家工厂的名字、地址和联繫方式。
这哪是一份名单,这是华夏製造业嗷嗷待哺的半壁江山!
“还有这个!”张显明又从內侧口袋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刘主任说,我们『华夏企业网』的项目,他们外经贸部全力支持!还特批了我们一个春季广交会的正式参会名额,让我们直接去现场推广!”
赵晓阳拿起那份名单隨意翻了翻,又看了看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批文。
“辛苦了,张叔。”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已经彻底褪去国企干部气息,浑身燃烧著创业火焰的总经理。
“干得不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发十万奖金还让张显明提气。
他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將北平之行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老板,外经贸部那边非常重视,会成立专门的联络小组。我们这边,是不是也该马上动起来了?”
“当然。”赵晓阳將名单推了回去,“你立刻从公司抽调精兵强將,成立『华夏企业』专项小组,你亲自掛帅。这个项目,一个月內,我要看到网站雏形。”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显明领了军令状,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份名单,转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风风火火的找人负责组建小组去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赵晓阳却没有重新拿起书。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楼下车水马龙的哈城。
“华夏企业网”的商业模式,在这个时代,就是一台马力全开的印钞机。
但他心里清楚,印钞机也得有电才能转。而现在,整个华夏的网际网路,连“电”都供不稳。
那一声声刺耳的“猫叫”,上网一小时的钱够普通家庭吃顿肉,家里人想打个电话都打不进来……
他构想的“线上广交会”,就是一辆停在泥泞土路上的超级跑车。
车再好,路不通,就是一堆废铁。
想让跑车飞驰,必须先修一条高速公路!
一个更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了內线电话,直接拨通了自己老师胡铭的电话。
听完赵晓阳关於国內网络基础建设的疑问,胡铭沉吟片刻,建议他去找航天学院的钱立人教授。
“老钱是国內搞光电子技术最早的那批人,一辈子就跟『光』耗上了。你要问网络『修路』的事,找他准没错。”
胡铭很热心,当场就帮赵晓阳联繫了钱教授。
电话那头回復,钱教授下午应该都在航天学院大楼的三號实验室。
赵晓阳掛断电话,拿起一件外套,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
哈工大,航天学院大楼。
与星辰科技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办公环境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带著浓重的年代感。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老旧仪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三號实验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赵晓阳轻轻推开门。
实验室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和线缆,几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围著一台老旧的示波器,愁眉不展。
一个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镜的老人正背对著门口,在一块黑板上写写画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不对,衰减率还是太高,问题出在掺杂元素的均匀度上……”
“钱教授。”赵晓阳开口。
老人停下手中的粉笔,回过头,扶了扶眼镜,有些疑惑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赵晓阳自报家门:“钱教授您好,我是胡铭的学生赵晓阳,他之前帮我找您约了今天见面。”
钱立人仔细看了看,隨即笑了起来:“哦!想起来了,是胡铭那个得意门生!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怎么,你们搞软体的跑到我这陈芝麻烂穀子的实验室来,想转行啊?”
赵晓阳如今还保持著哈工大研究生的身份,当然在外人看来也仅仅是个普通的研究生,並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钱教授,我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些关於光纤通信技术的问题。”赵晓阳开门见山。
“光纤?”钱立人的兴趣更浓了,“你们计算机不是搞代码的吗?怎么对我们这拉玻璃丝的活儿感兴趣了?”
“路修不好,车跑不快。”赵晓阳只说了六个字。
钱立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过来。他浑浊的镜片后面,闪过一丝讚许。
“有点意思。说吧,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目前国內在光纤通信领域,大规模铺设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钱立人脸上那一丝讚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是痛心疾首的无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一台蒙著防尘布的巨大设备前,一把將布扯了下来。
“呼——”
一大片灰尘扬起,呛得几个学生连连咳嗽。
那是一台看起来结构极其复杂的金属高塔,上面布满了各种仪表和阀门,但机身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开动过了。
“障碍?”钱立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台冰冷的机器上重重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看到这台设备了吗?光纤拉丝塔!八十年代末从德国花了两百多万美元的外匯买回来的,当时是全国最先进的一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苦涩。
“现在,它就是一堆废铁。为什么?因为它有枪,没子弹!”
钱立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用力地写下三个字。
“光纤预製棒!”
“这东西,才是真正的卡脖子!一根合格的预製棒,九成以上都依赖进口,主要是从m国康寧、德国西门子那几家公司买。价格贵得离谱,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实验室里那几个研究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听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屈辱和不甘。
“我们不是没想过自己做!”钱立人指著墙角一个巨大的铁皮垃圾桶,里面堆满了烧得焦黑变形的石英管残骸。
“我带著这帮学生,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用的是最笨的『气相沉积法』,烧了整整三年的石英管,浪费了多少高纯度的四氯化硅,结果呢?”
一个年轻的研究生低著头,声音发颤:“做出来的预製棒,全是废品!杂质超標,里面全是气泡和裂纹,根本上不了拉丝塔!一上就断!”
钱立人越说越激动,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拳砸在拉丝塔冰冷的机身上。
“两百多万美元的设备啊!空转了快十年!我们能拉出全世界最好的丝,但我们他妈的连一根合格的棒都做不出来!”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寂静,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那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绝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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