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珂接过那本还带著油墨香气的《读者》杂誌,翻到了赵晓阳指著的那一页。
文章的笔触很细腻,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一个叫汤姆的m国普通家庭男孩,在父母的鼓励下,利用周末时间,在自家车库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化学实验室,独立完成了教科书上一个复杂的化学实验,並最终凭藉这个成果,贏得了社区举办的科学竞赛大奖。
字里行间,是对那种自由、开放、鼓励探索的西式教育模式不加掩饰的讚美。
祁同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种文章是挺有启发性的,我们確实应该学习人家先进的教育理念。我当初在汉东大学学习的时候,很多法学院都是引用了大量的西方民主案例来引经据典。”
赵晓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打开了家中摆放的那台电脑,熟练地接入了网络。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巧地敲击了几下。屏幕上,星辰搜寻引擎简洁的界面一闪而过。他输入了几个英文关键词。
强大的分布式爬虫技术在这一刻展现了它恐怖的效率。不到三秒钟,屏幕上便罗列出数万条相关信息。赵晓阳的视线飞速扫过,最终將滑鼠定位在其中一条连结上。
那是一家m国不知名小镇的地方报纸的官网,页面简陋,排版杂乱。
赵晓阳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將电脑连接到客厅的电视机上,將那篇原始新闻的翻译版本,清晰地投放在大屏幕上。
但是事实的真相,与杂誌上的故事,截然不同。
原文中的“小学生汤姆”,实际上是一名即將从本地高中毕业的“准毕业生”,他並非“独立完成”,而是在学校化学老师的全程指导下,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完成了那个实验。
而那个被杂誌渲染为至高荣誉的“社区大奖”,也只不过是社区为了丰富居民文化生活,举办的一场兴趣比赛的“参与纪念奖”。
本质上,这是一篇平平无奇的社区新闻,用来填充报纸版面的边角料。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陈珂看著电视屏幕上那两篇內容大相逕庭,却又明確源自同一出处的文章,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手里紧紧捏著那本《读者》,杂誌的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作为一名资深的省报记者,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编译错误,或者翻译上的偏差。
这是一次精心的、带有明確思想导向的“艺术加工”。
那些她曾经奉为圭臬,认为代表著先进思想和广阔视野的《读者》、《意林》等杂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不只是这一篇。”
赵晓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进一步指出,这种“故事会”式的文章,正在通过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系统性地解构著国內民眾对於自身文化的认同,尤其影响著是青少年的民族自信。
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调出更多资料。
例如:
“m国护照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能带你从任何地方回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广为流传的图片,配文感人肺腑。
紧接著,赵晓阳放出了一段国外新闻视频的截图,內容是某国战乱,m国大使馆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华夏的军舰在码头接回自己的侨民。
“汉斯,你看我们城市的下水道,一百年前的零件,德国製造,上面还有备用的油纸包。”
赵晓阳又调出一份德语的市政工程报告,报告明確指出,那座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在本世纪初进行过三次大规模翻修,所谓的“百年油纸包”纯属子虚乌有。
又例如:
“中日夏令营的较量,我们的孩子被全面碾压。”
屏幕上,显示出这篇文章最早的出处,是一家国內杂誌的杜撰,其作者后来公开承认,故事是为了“警醒国人”而虚构的。
一个个在当时广为流传,甚至被写入教科书和作文选的“神话”,被赵晓阳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一一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其背后或夸大、或扭曲、或凭空捏造的真相。
祁同伟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晓阳没有停下。
他切换到星辰科技的后台数据分析界面,一幅巨大的数据流图谱出现在电视上。
“珂姐你看,这是这些『神话』文章的传播路径和影响力分析。”
屏幕上,无数条光线从几个固定的源头出发,迅速扩散到全国各地的网络论坛、贴吧和个人博客。
“我们的数据显示,这类文章的读者和传播者,年龄普遍集中在12岁到22岁之间。它们在民间的转载率和討论度,远远超过任何一篇严肃的社论或官方报导。”
赵晓阳指著屏幕上一块深红色的区域。
“其影响的深度和广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陈珂看著那些冰冷的数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赵晓阳合上了电脑。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陈珂,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建议。
“小舅妈,你有没有想过,今后从一线记者,转为媒体的『编辑』,或者『內容策划』?”
“记者的笔触再锋利,也只能影响一篇报导的受眾。但编辑的权力,却能决定成千上万的人,每天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陈珂的第一反应是坚守自己的职业。
“不行。”她摇了摇头,那股子属於记者的执拗劲儿上来了,“编辑岗离一线太远了,坐在办公室里,会丧失对新闻现场的敏锐度,我不希望自己最后只会变成一个脱离群眾的官僚。那很可怕。”
赵晓阳並没有强迫她,只是换了一个角度,平静地发问。
“但是如果往后舆论的高地,已经从上到下插满了敌人的旗帜,你作为一名衝锋陷阵的士兵,是选择继续在山脚下孤独地吶喊,告诉大家那面旗帜是错的,还是想办法成为那个能决定旗帜顏色的人?”
这个问题,让陈珂的脚步停住了,这个问题她无法想像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
似乎她有点动摇了。
而祁同伟听到赵晓阳的建议后也似乎思考了很多。
见状赵晓阳也是立马见好就收,点到为止,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毕竟著相当於是改变了陈珂这么多年所坚持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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