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站在市府休息室外,隔著一线门缝,看著杨凝冰抱著陆离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她指尖几乎把文件边角捏穿。
可她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刘清语从走廊尽头回来时,沈微澜已经站回外间,脸色白得像刚吹过冷风。
“沈助教?”刘清语看了她一眼,“陆特助还在补充问询,您可以先回去。”
沈微澜把那份补充材料抱进怀里,声音乖得没有半点破绽。
“好,那就麻烦刘秘书了。”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
半小时后,车停在苏氏集团楼下。
顶层,零號室。
三块巨大的环形屏幕散发著幽蓝冷光。左侧是顾倾城的实时行程,右侧是杨凝冰的政商关係图谱。
陆离的照片,被放在最中央。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沈微澜走了进来。她身上的米白色套裙依旧得体,手里那份市府补充材料却已经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
苏緋烟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手边放著一杯冰水。
她没有回头,只看著屏幕。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沈微澜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皱掉的文件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眼底翻涌的嫉妒,换上一副焦急又委屈的神情。
“姐夫被杨市长留下了。”
苏緋烟转动水杯的手指停住。
“留下?”
“会议结束后,杨市长以涉密补录为由,把姐夫单独带进了內间。”沈微澜语速很快,“刘秘书守在外面,不让我进去。”
苏緋烟终於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沈微澜脸上,安静得让人发冷。
沈微澜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她不能只告状。
她要让苏緋烟意识到,杨凝冰已经越线,而且越得很彻底。
“我借著送材料,看到里面不是会商室。”沈微澜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是一间休息室,有床,门也关上了。”
零號室里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唇色更白。
“表姐,我亲眼看到的。”
沈微澜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杨市长靠在床头,抓著姐夫的手,贴在她自己脸上。她还在笑。”
她没有提陆离僵硬的肩背。
也没有提他那只始终没敢回握的手。
她只把自己看见的、最容易刺痛苏緋烟的部分,摆到桌面上。
“姐夫就站在那里,任由她抱著,没有推开。”
沈微澜攥紧手指,眼尾泛红。
“表姐,你给他立的规矩,在市府那边根本没用。杨凝冰不是顾倾城,她用的是官方名义,是门禁,是涉密,是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再这样下去,她隨便一纸文件,就能把人从你身边调走。”
说完这句话,沈微澜屏住呼吸。
她在等。
等苏緋烟摔杯子,等她动怒,等她立刻下令把陆离从市府带回来。
可预想中的怒火併没有出现。
苏緋烟靠在椅背上,静静看著她。
那目光太冷,也太清醒,像是在看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
几秒后,苏緋烟开口。
“他站著?”
沈微澜心口一紧。
“你刚才说,他站著,任由杨凝冰抱著他的手?”
“是。”
“呵。”
苏緋烟笑了一声,很轻,却让沈微澜后背一凉。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微澜面前。高跟鞋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压迫感却一寸寸逼近。
“沈微澜,你告状之前,至少把细节想圆。”
沈微澜脸色微变。
苏緋烟抬手,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陆离是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她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像压著锋刃。
“没有我点头,他连杨凝冰的衣角都不敢主动碰。要是真有那个胆子,他不会站著,更不会僵在那里。”
沈微澜睫毛一颤。
苏緋烟盯著她的眼睛,继续道:“他站著,说明他想抽手,又不敢用力。怕吵醒人,怕场面更难看,所以只能硬撑。”
沈微澜唇色彻底淡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
可苏緋烟只抓住一个“站著”,就把她藏起来的那部分画面拆了出来。
“我没有撒谎。”沈微澜咬著牙,“画面就是那样。杨凝冰的眼神,我看得懂,她是真的看上他了。”
“我知道。”
苏緋烟鬆开她,转身从桌上的银色盒子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过刚碰过她下巴的手指。
“杨凝冰確实动心了。”
她把湿巾丟进垃圾桶,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但你今天回来,不是为了匯报敌情。”
沈微澜呼吸一滯。
苏緋烟重新看向她。
“你看到他被別人碰了,嫉妒了,慌了。你发现自己这个所谓的盾牌,在市府门禁面前就是个摆设。”
她往前一步,眼神锋利。
“会议室里,杨凝冰一句『回你的座位』,你就只能坐回后排。”
“休息室外,一句『涉密』,你连门都进不去。”
“你只能站在外面,看著她把陆离留下。”
沈微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些话没有一句脏字,却比任何羞辱都狠。
苏緋烟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盾牌挡不住了,就回来递刀,想让我替你把人抢回来?”
沈微澜喉咙发紧。
她所有算盘,都被苏緋烟一句话剖开。
她確实害怕了。
不只是害怕杨凝冰。
更害怕自己在陆离身边的位置,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被规则、权力、身份碾过去。
“表姐。”沈微澜终於抬头,眼底带著不甘,“你可以骂我,也可以继续拿我当盾牌。但杨凝冰不是我能拦住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
“这一次,我没挡住。”
零號室里安静下来。
苏緋烟看了她很久,忽然收回目光。
“滚出去。”
沈微澜睫毛一颤。
苏緋烟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將那份被捏皱的补充材料拿起来,隨手扔进碎纸机。
细密的机器声响起。
纸张一点点被吞没。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去市府。”
沈微澜咬紧下唇,没有再爭。
她知道,自己今天输了。
输给杨凝冰的规则,也输给苏緋烟的判断。
她转身离开。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零號室重新恢復死寂。
苏緋烟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屏幕前,视线落到右侧那张证件照上。
杨凝冰。
官方履歷乾净,背景深,手腕硬,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以前苏緋烟把她当政商博弈里的变量。
现在不一样了。
她伸手碰过陆离。
而且,是在陆离不得不配合、不得不留下、不得不听从规则的时候。
这比顾倾城更麻烦。
顾倾城能掀起舆论,能让粉丝和媒体追著陆离跑。
可杨凝冰能用会议、专项小组、红头文件,把陆离一次次从她身边调走。
苏緋烟很清楚陆离。
他怂,怕死,求生欲强,嘴上天天想著跑路。
可他偏偏心软。
谁在他面前露出一点伤口,他就会忍不住伸手。
杨凝冰有失眠和偏头痛,这並不难查。
陆离会推拿,还能用一杯温水救回苏老爷子。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休息室里发生过什么,已经不难猜。
苏緋烟眼神冷了下去。
陆离大概率是帮杨凝冰缓解了头痛。
而杨凝冰那种人,常年把自己锁在冷硬的壳子里。一旦在最疲惫的时候,被人稳稳接住一次,就会记很久。
甚至,比顾倾城还要难缠。
沈微澜这块盾牌,確实碎了。
不是她不够聪明,而是她没有足够的权力进入那扇门。
苏緋烟给陆离立的规矩,也挡不住杨凝冰用官方流程压人。
让陆离自己反抗?
更不现实。
那个怂包在市府里,能保住“不喝外面的水”就已经算他男德考试优秀。
苏緋烟端起冰水,喝了一口。
冷意顺著喉咙滑下去,她眼底的怒火反而更清醒。
不能硬抢。
也不能只靠沈微澜盯人。
既然杨凝冰能用叶氏教育基金会这个案子,把陆离留在市府,那她就把这个案子的主动权拿回来。
苏緋烟拿起手机,拨通首席秘书小张的专线。
电话几乎秒接。
“苏总。”
“通知法务部。”
苏緋烟看著屏幕上杨凝冰的名字,声音冷硬。
“整理苏氏掌握的全部材料,明天以受害企业和证据提供方身份,正式提交专案组。”
电话那头的小张立刻应下:“明白。”
苏緋烟顿了顿,眼神更深。
“再通知公关部,准备一份公开说明。叶氏教育基金会这些年打著公益名义做过什么,也该让外面的人看清楚了。”
小张声音一凛:“苏总,您是要……”
苏緋烟把水杯放回桌面。
“以前我们在幕后,是给市府面子。”
她看著屏幕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证件照,唇角勾起。
“现在,我们也要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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