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穆拉丁的担忧（下）

    工坊里安静了。
    锻炉里的蓝白色火焰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铁砧上那块烧红的金属已经暗了下去，表面结了一层黑色的氧化皮。
    穆拉丁没说话。
    他把酒壶放到石台上，两只粗壮的手撑在膝盖上，盯著锻炉里的火焰。
    金锤站在旁边，也没出声。
    她认识穆拉丁太久了，知道这个老头子在想什么的时候，打断他是最蠢的选择。
    陈斌更不敢吱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不算长，但在这间闷热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工坊里，陈斌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全是因为热。
    “小子。”穆拉丁终於开了口。
    “在。”
    “你知道，整个洛瑟兰大陆，哪个种族的单兵近战力最强？”
    陈斌摇头。
    “我们矮人。”穆拉丁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比数量，我们不如那些能生崽子的兽人。
    论魔法，我们不如那些尖耳朵贼。
    至於教廷那帮圣骑士，那都是花架子，看著厉害，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各方面都会点，各方面都不精，只是信仰坚定，自己先把自己的脑洗了，打仗不要命。
    但不是吹牛。
    同等级的情况下，矮人战士的近战能力，大陆排第一。
    这不是我封的，是几千年打出来的。
    我们个子矮，但骨头比精钢还硬，天生源能亲和度比其他种族高三成，力量更不用提。”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但是，还是我说的，我们人，太少了……”
    陈斌不知道具体数字，没敢乱答。
    “连铁炉堡带外面几个附属堡垒，满打满算，四十七万。
    战斗人口，不到十万。”穆拉丁伸出手掌翻了翻，“就这么点人。”
    他抬起头，看著陈斌。
    “你们华国，多少人来著？”
    陈斌喉结动了动。“十四亿。”
    穆拉丁嘴角抽了一下。
    “十四亿。”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好像在咀嚼一块硬邦邦的矿石。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
    金锤回来跟我比划了半天，拿铁炉堡的人口往上乘，乘了三千倍。我想了一整晚上都没想通。”
    老矮人站起身，走到锻炉前面，把那块已经变黑的金属用铁钳夹起来，重新塞回炉膛里。
    火焰舔上金属表面，黑色的氧化皮迅速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光泽。
    “十四亿人，还有那种，不用魔法就能把半座山炸成平地的武器。
    骸骨壕沟那一战我看了，说实话，如果我们矮人军队遇上了，怎么也得派出一两万部队，折损个千把人，才能团灭了虎族。
    结果，你们按了按按钮，就结束了……
    你们过来这一年多，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穆拉丁的背对著他们，声音被锻炉的火焰吞掉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
    “你们不能修炼。这一点，说句难听的，其实让洛瑟兰的很多人，都鬆了口气。”
    陈斌的脊背一凉。
    这话太直白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穆拉丁说的是实话。
    华国的科技武器强得离谱，远程火力覆盖、中子弹洗地、卫星侦察、通讯系统……这些东西对洛瑟兰大陆的原住民来说，几乎就是降维打击。
    但华国人有一个致命的短板：身体素质跟普通凡人一样，不能修炼，不能感知到源能。
    没有源能加持的肉体，一把普通的铁剑就能要命。
    正面战场你天下无敌，真要到了生死之间不择手段，你的弱点，也是很要命的！
    这个短板的存在，让洛瑟兰大陆的各方势力在心理上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们的炮厉害，但你们的人不行。大家各有所长，谁也吃不掉谁。
    甚至包括月语和万兽尊者，还有那位教皇陛下，心中未必就没有存了这个心思。
    別看达文西大大咧咧的，如果华国真要也蹦出来一个八级强者，你看这老傢伙还能如此淡定么？
    但现在，华国人如果能修炼了呢？
    十四亿人。
    能用飞机大炮，也能用斗气魔法。
    十四亿人。
    真要是解开了那个开关，又会有多少惊才绝艷之辈？
    真蹦出十个八个八级强者什么的，也是大有可能的！
    穆拉丁把铁钳插在炉膛边的架子上，转过身来。
    他看著陈斌，眼睛眯著，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小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斌绷著，没动。
    “你们华国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好。”
    穆拉丁搓了搓鼻子，“虽然说，现在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但我活了六百多年，见过太多一开始看著挺好的，后来露出獠牙的。
    双方打之前还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呢，酒杯刚放下就抽刀子开片。
    这边签著盟约，墨水都没干，背后就捅刀子。
    这种事，太多太多了。”
    他拍了拍围裙上的铁屑，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们现在有炮，没修炼能力。
    所以你们需要盟友，需要我们矮人的锻造术，需要精灵的法术，甚至是教廷的人脉。
    大家互相需要，这个合作就能谈。”
    “但你们要是什么都有了呢？”
    穆拉丁走到陈斌跟前，矮壮的身躯挡住了炉火的光。
    “枪炮也有，修炼也会，人还比我们多三千倍。到那时候，你们还需要盟友吗？”
    这个问题砸下来，陈斌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不是他不想回答。
    是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他一个技术顾问，根本没资格替十四亿人打包票。
    工坊里又沉默了。
    金锤站在旁边，两只手攥著腰间的工具带，指节都攥白了。
    她一直没插嘴，但陈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和穆拉丁之间来回扫。
    穆拉丁伸手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当”的一声，不重，但很清脆。
    “你不用急著回答。
    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你们那个耿双也回答不了。”
    老矮人歪了歪嘴，“哪怕是你们的最高层领导人，恐怕也回答不了！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时间。”
    陈斌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陛下。”
    “嗯？”
    “我说句可能越权的话。”
    穆拉丁挑了挑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