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的心臟跳了一下。
成了。方向对了。
“继续跑完。”金锤直起腰,退到旁边,两只手叉在腰上。
铣床重新启动,刀具按照预设的路径走了一遍。三条直线,两个弧形,总用时四分钟。
金锤把加工好的试验件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纹路精度不错,比我手工刻的还均匀。但是——”
她用指甲在沟槽底部划了一下。
“这个深度不对。你设的切深是多少?”
“零点五毫米。”
“浅了。导流槽要零点八毫米,感应纹要零点三毫米。
你一刀切到底,没有分层,底部应力分布会出问题。”
陈斌掏出本子记。
“所以要分两次走刀?第一次粗切到零点五,第二次精修到零点八?”
“对。而且第二次精修的时候,进给速度要慢,至少比第一次慢一倍。
不然秘银刀尖跟黑岩的共振不够充分,纹路表面会毛糙。”
陈斌在本子上唰唰写了一串参数,写完递给金锤看。
“这样行不行?
第一次走刀转速一千二,进给三百,切深零点五。
第二次转速八百,进给一百五,切深零点三。”
金锤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进给一百五还是快了。一百二。”
“一百二。”陈斌改了数字。
“还有,第二次走刀之前,要停三秒。让秘银刀尖凉一下,不然热积累会影响共振频率。”
“停三秒。”陈斌又记了一笔。
金锤拍了拍手,“行了,再跑一遍。”
第二遍加工出来的试验件,金锤拿在手里翻了翻,又用手指触了触沟槽,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钟。
“这个可以。”
她睁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们这机器……三四分钟就干完了我半小时的活。”
陈斌赶紧补了一句,“核心的设计还是您的,机器只是执行。
没有您定的参数,机器刻出来就是一堆废沟。”
“你少拍马屁。”
金锤把试验件往桌上一扔,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但是有个问题。”她转过身,正对著陈斌,
“机器能刻直线和简单弧形,复杂的纹路呢?
感应纹的曲率是变化的,从外圈到內圈,曲率半径递减,最內圈的纹路间距只有零点三毫米。你们的机器能跟上吗?”
陈斌沉吟了一下。
“需要重新编程。
我之前的程序只是基础测试,复杂曲线的话,得把您刻法阵的每一条纹路都转化成数学方程,再输入机器。
这个工作量不小。”
“多久?”
“给我两天。”
“一天半。”
“……一天半。”
金锤冲他咧嘴一笑,那表情明摆著就是“你看,催你你就能快”。
陈斌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低头开始翻之前记录的法阵纹路数据。
接下来的一天半,陈斌几乎没离开过第六工坊。
他把金锤之前手工刻制的那个一米二法阵拍了照,用尺子量了每一条纹路的坐標,再一个点一个点地输入到笔记本电脑里,用matlab擬合曲线方程。
这活儿枯燥到爆炸。
十一组感应纹,每组纹路有几十个拐点,总共几百个坐標。
他一个人趴在法阵旁边,脸贴著地面量数据,姿势难看得要命。
金锤路过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你这样趴著,跟只蛤蟆似的。”
“……殿下,您能帮我扶一下这个直尺吗?”
“你自己没手?”
“一只手扶尺子一只手记数据,我还得一只手推眼镜。三只手不够用。”
金锤翻了个白眼,蹲下来帮他扶住直尺。
两个人面对面趴在法阵旁边,距离近到陈斌能闻到金锤身上那股铁渣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零点八七五。”金锤念出直尺上的读数。
“零点八七五。”陈斌记下来。
“下一个……一点零三二。”
“一点零三二。”
“一点一四一。”
“一点一四……多少?”
“一四一!你耳朵塞棉花了?”
“没有没有,记下了。”
就这么念了大半个下午,金锤的嗓子都念哑了。陈斌从兜里掏出一颗话梅糖递过去。
金锤接了,剥开糖纸塞嘴里,含了两下皱了皱脸。
“酸。”
“话梅糖就是酸的……”
“你就不能带点甜的?”
“下次带。”
“你上次也说下次带。”
陈斌张了张嘴,发现確实是这样,上次说带好吃的也没兑现。
“回去之后给您寄。”
金锤含著话梅糖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念数字,声音含含糊糊的。
……
一天半之后,陈斌把所有的曲线方程输进了数控铣床的程序里。
测试件加工出来,金锤验收。
她拿著放大镜看了足足十分钟,把每一条纹路都检查了一遍。
“第七组感应纹的第三段,曲率偏了零点零五毫米。”
陈斌改参数。再跑一遍。
“第四组的入口端过渡段不够圆滑,有一个零点零二毫米的台阶。”
再改。再跑。
第三遍出来,金锤看完,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
“过了。”
两个字。
陈斌的拳头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鬆开。
赵明在旁边算了一笔帐:“手工刻一个法阵,八小时。机器刻一个法阵,
加上装夹、校准、分层加工、检验,大概需要……”
他看陈斌。
“两个半小时。”陈斌报了个数。
“两个半小时。”赵明拍了一下大腿,
“產能翻了三倍多。而且机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打哈欠。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话,一天能出將近十个。”
金锤斜了他一眼。
“赵老头儿,你这话是在说我效率低唄?”
“不敢不敢,殿下的手艺是机器学不来的……”
“行了,少拍马屁。”金锤摆了摆手,但脸上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
“机器能干的让机器干,我去干机器干不了的活。”
“什么活?”
“教你们的人怎么调参数、怎么验收、怎么判断纹路的源能共振够不够。”
金锤掰著手指头数,
“光靠一台机器不行,得有人懂原理。不然出了问题,你们对著那铁疙瘩发呆?”
这话在理。
赵明拍板,从国內的技术人员里抽调了两个人过来,跟著金锤学。
两个年轻工程师一个姓刘一个姓孙,都是搞精密加工出身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金锤那个头,两个人的表情都绷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师父是个比自己矮两个头的小姑娘。
金锤也不废话,直接把一块黑岩板和一把刻刀往他俩面前一拍。
“先手工刻一条直线。宽零点五毫米,深零点三毫米,长十厘米。”
小刘接过刻刀,运了运气,一刀下去。
金锤拿起来看了一眼,扔了。
“歪的。重来。”
小孙的那块也被扔了。
“太浅。手上没劲儿是怎么回事?吃饭了没?”
两个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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