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齿轮开始转动

    车轮碾过厂区新修的煤渣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杨平安把自行车停在976厂车棚时,朝阳刚好爬过东边围墙,把“国营红星机械厂(军工代號:976厂)”的白底黑字牌子照得发亮。牌子上还有没撕乾净的红纸屑——授衔仪式留下的喜庆痕跡。
    门岗换了人。
    不再是以前那个爱嘮嗑的门卫张大爷,而是两个持枪站岗的战士。枪刺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看到杨平安走近,“啪”地立正敬礼。
    “首长好!”
    杨平安还礼,从口袋里掏出新配发的工作证——深蓝色封皮,烫金字,內页贴著照片,盖著“绝密”字样的钢印。
    战士接过,仔细核对照片和人脸,又看了眼肩章上的少校衔,这才双手递迴:“杨顾问,请进。”
    踏进厂区第一步,杨平安就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的红星厂,早晨这个点该是工人们三五成群进厂,饭盒叮噹响,有人蹲在路边啃馒头。现在,厂区主干道上空荡荡,只有几个穿军装的技术员快步走过,脚步急促,没人閒聊。
    广播里正在播放《歌唱祖国》,声音鏗鏘。
    但在这激昂的旋律底下,杨平安听到了別的——车间方向传来的机器轰鸣,比往常更密集、更急促。那是试製组在赶工,锥齿轮的热定型工艺该出第一批样件了。
    他没直接去技术科,而是先拐向保卫科。
    科长赵卫国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公安,去年从县局调来的,脸上有道疤,据说是追捕逃犯时留下的。此时他正趴在桌上写什么,见杨平安进来,立刻起身:“杨顾问!”
    “赵科长。”杨平安点头,在对面坐下,“简报我看过了。南墙外那片麦田,后来派人去看过吗?”
    赵卫国脸色凝重:“去了。昨天下午我亲自带人去的,又发现了新脚印。”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推过来。
    黑白照片,拍的是泥地上的鞋印。军用胶鞋底纹,42码左右,至少三双不同的鞋。脚印从公路边延伸到围墙下,在一处通风口附近最密集。
    “这次是前天夜里留下的。”赵卫国手指点在照片上,“新鲜的很。而且你看这儿——”
    他指著通风口下方的墙根:“有擦蹭痕跡。有人趴在这儿往里看过。”
    杨平安盯著照片,没说话。
    “我已经安排人,今晚开始在南墙外加暗哨。”赵卫国压低声音,“但杨顾问,这事儿……光靠咱们厂保卫科不够。得向上报。”
    “已经报了。”杨平安说,“沈旅长那边有安排。你现在的任务是两点:第一,確保厂区內部绝对乾净,所有人员背景再筛一遍;第二,对外保持常態,別打草惊蛇。”
    “明白。”赵卫国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个『街道小王干事』……”
    “怎么样?”
    “查无此人。”赵卫国摇头,“我把全县街道办、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名单全过了一遍,没有姓王的年轻干事。倒是……”他顿了顿,“城西派出所有个协警姓王,二十三岁,但那人上个月请了病假,一直在老家养著,没回来过。”
    杨平安眼神沉了沉。
    冒充的。
    “继续查。”他说,“重点查三月中旬到现在,所有在我家胡同附近出现过的不明车辆、人员。有照相机的优先排查。”
    “是!”
    从保卫科出来,杨平安看了眼手錶:七点五十分。
    技术科的会八点开始。
    他加快脚步。穿过厂区中央的主席像时,看见一群工人正围在黑板报前。
    黑板报上写的是他上次提的“斜楔式夹具改良思路”,宣传科已经刊出来了,標题很大:《小革新解决大问题——记技术科一项工艺改进》。
    几个老工人指著图纸討论,有个老师傅声音很大:“这个自锁角度设计得巧!但厚度超过八毫米怕是不稳……”
    杨平安脚步没停,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饵已经撒出去了。
    就等鱼来咬。
    ---
    技术科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七八个人围著长条桌,高和平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图纸。顾云轩坐在他旁边,眼睛通红,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其他几个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搪瓷缸子猛灌浓茶。
    杨平安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杨顾问!”
    “坐。”杨平安摆摆手,在留给他的空位坐下。位置在高和平右手边,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顾云轩提前泡的。
    “陈工呢?”他问。
    “在车间。”高和平说,“昨天夜里又没回去,就在工作檯旁边搭了张行军床。凌晨四点第一批样件出来,他带著人测到现在。”
    说著,会议室门又被推开。
    陈树民走进来。
    还是那身旧中山装,但整个人精神头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光,虽然脸色还是憔悴,但背挺直了。他手里拿著个木托盘,上面摆著几个锥齿轮样件,还有厚厚一沓记录纸。
    “杨顾问,高厂长。”陈树民声音还是沙哑,但稳了很多,“第一批十二件,全在这儿。”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几个锥齿轮在晨光里泛著冷灰色的金属光泽,齿面光滑,锥度精准。最关键是——没有以往那种因为应力不均產生的微变形。
    “怎么测的?”杨平安拿起一件,手指抚过齿面。
    “三点测量法。”陈树民递过记录纸,“每个齿轮测了九个点,锥度误差全部控制在±0.3度以內,最好的两件达到了±0.1度。比工艺要求的±0.5度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0.1度!
    以厂里现有设备,这几乎是理论极限值了。
    “废品率呢?”高和平急问。
    “零。”陈树民说,“十二件全合格。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杨平安,“加工时间缩短了四成。热定型过程中,材料內部应力重分布,后续精加工余量变小了。”
    杨平安放下齿轮,看向记录纸。
    数据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加热温度、保温时间、冷却速率、夹具压力……每个参数都有三组对比试验。陈树民甚至在旁边用小字標註了原因分析:“温度偏高导致表层微氧化,下次降至135c试试。”
    “辛苦了。”杨平安说。
    就三个字。
    但陈树民眼眶瞬间红了。他別过头,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应该的。”
    “工艺规程能定型吗?”高和平已经兴奋地搓手。
    “再试两批。”杨平安说,“不同批次材料、不同操作工,都要验证。陈工,你今天牵头,把工艺卡片做出来,每一步操作、每一个参数,都要写清楚。顾云轩配合。”
    “是!”顾云轩立刻应声。
    “另外,”杨平安看向眾人,“这个工艺,保密级別提到最高。所有参与人员签保密协议,图纸、记录全部归档,车间里不留任何文字资料。”
    他顿了顿,补充:“加热温度对外统一报『150c以上』,实际参数只有核心组知道。明白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所有人点头:“明白!”
    这是军工单位的规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正的核心技术参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散会后,陈工留一下。”杨平安说。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三人。
    杨平安从隨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陈树民:“你的档案,我从人事科调来了。看完告诉我,哪些地方需要……调整。”
    陈树民接过,打开。
    档案很薄。第一页是个人履歷表,照片是十年前的,年轻许多。后面几页是歷年考核、奖惩记录。再往后……空了。
    本该有的学术成果、技术论文、项目经歷,全都没有。
    只有最后一页,贴著张泛黄的纸条,钢笔字写著:“六一年至六六年,下放劳动。表现良好。”
    十几个字,概括了五年。
    陈树民手有些抖。
    “缺的东西,可以补。”杨平安声音平静,“你在农场那几年,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想、不琢磨。那些画在土墙上的图,那些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的工艺……现在可以写下来了。”
    他推过去一沓崭新的绘图纸,还有两支新铅笔。
    “以技术总结的名义写。不公开发表,只作为厂內技术储备。署你的名。”
    陈树民盯著那沓纸,好久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手指抚过纸面——光滑、洁白,和农场土墙粗糙的触感天差地別。
    “我……”他开口,声音哽住,“我写。”
    “不急。”杨平安说,“先把手头项目做好。另外,厂里给你分了宿舍,等会儿让顾云轩带你去看看。缺什么生活用品,直接去后勤领。”
    说完,他起身:“我去车间看看。”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陈树民的声音:“杨顾问。”
    杨平安回头。
    “谢谢。”老技术员站著,手里紧紧攥著那沓纸,指节泛白,“不只是为这个。”
    杨平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