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平安醒来时,王若雪还睡著。
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他昨晚握出来的。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动了动,没醒。
院子里晨练已经开始了。安安喊著口令,军军带著弟弟妹妹们在打拳。看见杨平安出来,几个孩子齐刷刷喊了一声“舅舅早”,又继续练去了。
孙氏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小米粥、白面馒头、煮鸡蛋、咸菜丝,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她把粥碗往杨平安面前推了推:“若雪还睡著?”
“嗯。让她多睡会儿。”
孙氏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又从锅里端出一碗粥,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放进碗里,搁在灶台上温著。
那碗粥搁的位置很有讲究,不偏不倚正好在灶台最暖和的那个角上,这个角是她用了十几年试出来的,保温效果相当於现代的低配版保温柜。
杨平安吃完早饭,跟孙氏打了个招呼,开车出了门。
车子直接往杨家峪村开去。出了县城,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刚返青,在地里舖了一层绒毯。风从车窗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杨满囤正蹲在院门口抽旱菸,远远看见那辆草绿色的越野车,站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
“平安来了?”
杨平安停好车,拎著东西下来。“满囤叔,农场的手续都批下来了。我今天过来,想跟您商量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杨满囤把他让进堂屋,扯著嗓子朝灶房喊:“平安来了,烧壶水!”又笑著对杨平安说,“小栓昨天还念叨他平安叔啥时候来。”
话音刚落,杨小拴就从堂屋里躥出来,一头扎进杨平安身上。“平安叔!您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想您了!您今天能不能教教我怎么钓鱼?”
杨平安摸了摸他的头。“行,今天叔有时间就教你。”
杨小拴眼睛更亮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
杨小拴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想像成了全村钓鱼第一高手,坐在河滩边上,鱼一条一条往上拽,周围围著一圈眼馋的小伙伴。
杨满囤媳妇从灶房端了茶水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看见杨小拴缠著杨平安不放,笑著骂了一句:“这孩子,见了他平安叔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杨小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当然了,俺平安叔是最厉害的人!”把几人都逗笑了。
杨平安把农场的手续和规划图摊在桌上,跟杨满囤一条一条地说。
农场选址在村东那片河滩地,大概二百亩,砂石多,种粮食不出苗,但种果树、挖鱼塘正合適。976厂出技术和销路,村里出土地和劳力。
第一步先把路修通,把地平整出来;第二步挖鱼塘、种果树;第三步建加工厂,把村里的山货、水果加工成罐头、果乾,供应部队。
杨满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外头那片村庄。远处是连绵的土坡,坡上光禿禿的,只有几棵老槐树。
“平安,咱杨家峪村,祖祖辈辈就在这片地上刨食。刨了多少辈子了,也没刨出个名堂来。你这……”
杨平安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满囤叔,这事还得靠您。厂里出技术出销路,但地是村里的,人是村里的,活得靠您带著大伙干。”
杨满囤转过身来,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感激,有感慨,还有一种庄稼人特有的郑重。“你让叔干啥,叔就干啥。”
杨平安重新坐下来,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满囤叔,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操心。”
他的声音低了些,“原兵工厂的郭总工程师,造了一辈子坦克装甲车,被下放到咱们村了,最近几天就到。您帮著安顿一下,单独给他一间屋子,被褥铺盖都置办齐。他身体不太好,重活別让他干。”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杨满囤手里。“这些钱您先拿著帮他置办东西,不够的话等下次我回来再给您。”
杨满囤推拒了两下,收下了。他把钱揣进怀里,按了按。“平安,你放心。叔知道怎么做。”
杨平安又嘱咐道:“您对外就说是上边下放来劳动锻炼的干部。”
杨满囤拍著胸脯保证道:“平安,你放心就是。你交代的事,叔绝对给你办好了。”
杨平安站起来,给杨满囤鞠了一躬。杨满囤赶紧扶住他,两只手攥著他的胳膊。“这是干啥!你的事就是叔的事,咱爷俩不用这个。”
杨小拴一直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杨平安。
平安叔说话的时候,他爷爷都得听。平安叔给他爷爷鞠躬,他爷爷赶紧扶。这些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平安叔是个干大事的人。
杨平安从杨满囤家出来时,已经十点多了。杨小拴一直送到车门口,眼巴巴地看著他:“平安叔,您说的教我钓鱼的事……”
杨平安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他。盒盖上刻著一条鱼,那鱼的姿態像是在笑,也不知道是钓上了虫饵高兴的,还是知道自己只是条木雕不用被吃而庆幸。
“这是我做的鱼饵。你用这个去试试,鱼见了不要命。”
杨小拴使劲点头,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谢谢平安叔。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杨平安弯腰,跟他平视。小傢伙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全是不舍。“等叔有时间了就来看你。”
杨小拴伸出小手指。杨平安也伸出小手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拉,又盖了个章。
车子驶出杨家峪村。杨平安从后视镜里看见杨小拴还站在村口,一只手抱著盒子,一只手冲他挥著。
他爷爷杨满囤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旱菸袋。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回到县城,杨平安把车拐到了城南。
新房的三十六间正房全部封顶了。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著。
中间那排他和父母住的院子,偏房也竣工了,灶房的烟囱竖起来了,柴房的木门安上了。
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平整地面,把碎砖碎石归拢到一处,用独轮车推走。看见杨平安来了,工头放下手里的瓦刀迎上来。
“小杨,你来了。正房和偏房都完工了,就剩门窗玻璃和院子里的地面。再有一个月,所有房子就能全部交工。”
杨平安绕著房子走了一圈。墙体横平竖直,灰缝饱满均匀。
他伸手摸了摸窗框,红松木的纹理在指尖滑过,光滑,温润。“王叔,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工头摆摆手,手上的泥灰还没擦,在阳光下白扑扑的。“辛苦啥,您给的工钱足,材料也供得及时。咱干活这么多年,就数您这趟活干得最顺心。”
杨平安站在院子里,看著中间那十二间属於自己的房子。阳光照在新铺的瓦片上,泛著一层温润的青光。
等从省城回来,该带媳妇去看看家具了。桌椅、柜子,都要置办。
她喜欢靠窗摆床,说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那就靠窗摆。窗帘要淡蓝色的,跟她以前房间里的顏色一样。
院子里她说要种果树,搭一架葡萄,那就都种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
回到家时,孙氏已经把午饭摆上桌了。白面馒头、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大盘肉乾。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花花歪著脑袋看了看杨平安。
“舅舅,舅妈还没起床。”
杨平安放下车钥匙,往自己屋里走。“我去叫她。”
推开门,王若雪还睡著。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腿。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角还掛著一点笑,大概是梦里也在跟谁撒娇。
杨平安在炕沿上坐下来,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先弯了。“平安哥……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起来吃午饭,咱们一会儿去省城。”
她“嗯”了一声,坐起来找衣裳。头髮乱蓬蓬地支棱著,套上一只袖子,又去摸另一只,摸了半天没摸到,眼睛还是闭著的。
杨平安笑著帮她把袖子撑开,让她把胳膊伸进去。“困。都怪你。”
“怪我。都怪我。”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嗔又娇。瞪完了又忍不住笑了,把脸靠在他肩上,蹭了蹭。“平安哥,我饿了。”
“饭都摆好了,就等你了。”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时,一家人都坐齐了。孙氏看见王若雪,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给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夹了一片酱牛肉。“若雪,多吃点。路上好几个钟头呢,別饿著。”
“谢谢娘。”
吃完饭,孙氏开始往车上塞东西。枣糕用油纸包著,酱牛肉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还有一兜子水果、一篮子鸡蛋、几斤肉乾。
她一样一样往后备箱里放,摆得整整齐齐,每个物件之间留的空隙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带给亲家母。替我问候她。”
杨平安把东西在后备箱里放稳当。王若雪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孙氏和孩子们挥了挥手:“在家听外婆的话,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几个孩子齐刷刷喊了一声“舅妈早点回来”,声音又脆又亮,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车子驶出巷子,上了大路。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王若雪靠在副驾驶上,手里剥著一个橘子,把橘瓣上的白络一根一根撕乾净,掰了一瓣递到杨平安嘴边。
“平安哥,吃橘子。”
杨平安低头吃了。她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递过来,他一瓣一瓣地吃。最后剩了一瓣,她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平安哥,你说咱爸妈见到咱俩会不会很惊喜?”
“会。”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平安哥。”
“嗯?”
“你这次去省城,是不是还有別的事?”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边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退,麦苗在风里翻著绿色的浪。
“是有点事。”
王若雪握上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平安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杨平安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麦田,嘴角弯著。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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