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內。
老板话音刚落,沈逸、鲁克明与夏光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朝他投了过去。
老板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悔青了肠子,因为他一眼便看到了鲁克明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
“我这张破嘴啊……”
他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手心瞬间冒了汗。
这时,夏光开口说道:“老板,你刚才说,钱有问题?”
老板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慌乱的笑容,连连摆手:“没…没什么,许是我眼拙看错了。几位先生稍等,我这就给您找零。”
话音未落,沈逸已迈步走了过来:“等一下。”
老板动作骤然僵在原地,颤巍巍地抬眼望向沈逸。
而当鲁克明也走来时,老板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在发抖了。
完了,今天这店怕是要被砸了。
沈逸却无心顾及老板的惶恐,目光直直落在对方手中那张纸幣上,隨即缓缓伸出手,说道:
“老板,钱给我看看。”
“欸…欸,好。”
老板慌忙应声,隨即双手捧著纸幣,毕恭毕敬递了过去。
钱刚一入手,沈逸就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
隨后他举起纸幣,对著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细细端详,手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纸张表面。
这钱…確实有问题。
沈逸瞳孔微微一缩,他並不是震惊於这是张假幣,而是震惊於这张假幣的偽造技术。
在这个时代,沈逸並不是没有见过假幣,但是像这张如此逼真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若是普通百姓拿到,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猜测饭馆的老板应该是每天数钱数的比较多,所以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时,沈逸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形微微一顿。
隨后他收回目光,从容地从怀中掏出皮质钱包,从中抽出一张崭新的法幣,重新递迴给老板,语气淡然:
“这张应该没什么问题,不用找了。”
老板见状,连忙双手接过,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先生您太客气了,可…可能真是小的看错了,扰了先生的兴致。”
他心中暗自庆幸眼前这位先生通情达理,若是遇上蛮横之人,他这小店和自己,怕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一旁的夏光和鲁克明此时也都反应了过来,方才夏光付帐递出去的那张,竟然是假幣!
夏光隨即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解释。
沈逸却抬手轻轻示意,轻声说道:“出去再说。”
说罢,他便转身率先朝著饭馆外走去,夏光与鲁克明紧隨其后,一同离开了饭馆。
来到外面,夏光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愧疚:
“科长,属下真的不知道那是假幣,绝不是有意使用的!”
沈逸微微頷首,神色平静,並无责怪夏光的意思,只是淡淡开口吩咐:
“把你钱包里的钱都拿给我看看。”
“是!”
夏光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掏出腰间的钱包,將里面的纸幣尽数拿出,双手递到沈逸面前。
沈逸隨即全部接过,逐一查验了起来。
不过片刻,手中的纸幣便被分成了两份,左手上的那一沓,与方才饭馆里那张假幣的质感、纹路完全一致,一共三张。
而且全部是五元面额,票面上均印著交通银行的字样。
此时的国民政府,法幣由四大行共同发行,这项制度一直延续到1942年,才变成由央行统一发行。
沈逸此时微微扭头看向身旁的夏光,將左手的假幣亮起,说道:“这些钱,你是从哪来的?”
夏光盯著沈逸左手里的假幣,眉头紧锁,脑中开始飞速回忆。
两秒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逸,眼神里满是惊讶,语气急促地说道:“科长,是前两天抓的一个日谍…”
话刚说到这里,夏光骤然意识到一旁还站著鲁克明,连忙闭上了嘴,神色变得谨慎,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鲁克明。
沈逸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同时目光也淡淡扫过鲁克明。
刚刚在饭馆內,沈逸就已经隱约猜到了假幣可能就是日本人做的。
因为现在国內的造假技术应该没有那么高超。
而沈逸之所以没有刻意避讳鲁克明,正是是想让对方知晓,假幣极有可能出自日本人之手。
藉此,也能让红党也出力调查。
鲁克明此时心中同样掀起了波澜,满是震惊,他没想到不过是与沈逸一同吃顿便饭,竟意外获取到如此情报。
日本人可能在製造假幣!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惊,迎著二人的目光,从容开口说道:
“沈老弟,既然已经吃完饭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改日再聚。”
“鲁大哥,那我送送您。”沈逸客气道。
“沈老弟留步,也就两步路的事,不必送了。”
鲁克明摆了摆手,语气隨和,隨即转身,缓步朝著前方走去,身影渐渐远去。
目送著鲁克明的身影彻底消失,沈逸这才扭头看向夏光,说道:
“继续说,什么日谍?”
“科长,就是此前属下在王家墩机场附近抓获的一名日本间谍。”夏光连忙回道。
“属下抓捕他之后,在他身上搜出了一个钱包,事后按照规矩,把里面的钱和参与抓捕的弟兄分了,这些钱都是从他的钱包里拿到的。”
在特务处,缴获目標的小额资產自行分配,本就是不成文的规矩,夏光作为带队之人,自然分到的最多。
本来这钱还要分给沈逸一部分的,不过沈逸早就交代过,目標资產比较少的不必上交给他,让参与行动的队员自己分就好了。
这也是他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
“目前这个日谍还未招供,正关在机场的临时牢房內。”夏光继续说道。
闻言,沈逸当即说道:“走,去汉口。”
“是!”
隨后两人迅速朝著停靠在路边的车辆走去,拉开车门落座,车子很快发动,离开了这里。
……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此时,王家墩机场的一间仓库內。
高桥博智正蜷缩在铺於地面的破旧草蓆上,浑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衣衫被血水浸透,黏在身上。
他每动一下都会牵扯著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连翻个身都异常艰难。
“八嘎,这帮该死的支那人…”
高桥骂了一句,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强撑著酸痛不堪的身体,好不容易才勉强翻了个身。
而就在他闭著眼,准备勉强歇息片刻时,不远处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两道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高桥博智艰难地抬眼,看著二人迅速朝著自己走近,当他对上其中一人冰冷锐利的眼神时,心头猛地一紧。
不…不好!
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粗暴地从草蓆上拎了起来。
。。。。。。
此时,仓库外搭起了一个木架子,一根粗麻绳从架顶垂落,末端则紧紧勒著高桥博智的脖颈。
高桥此时被绑著,正以一钟上吊的姿势,被吊在架子下面。
而他的脚底下並不是木凳,而是几个垒在一起的冰块。
更可怕的是,高桥的四肢与躯干上,也密密麻麻缠裹著撒了盐的碎冰,寒气像无数根细针往他身上扎。
这正是沈逸根据此前戴春风审讯施文的那套手段,改进而来的。
现在的天气还未彻底回暖,再加上那么多的冰块,让高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疯狂打颤。
而寒冷並不是让他唯一感觉崩溃的东西,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窒息感。
他的脚下本来垒著四块冰块,而之前被踢走了一块,现在只有三块了。
而为了不被麻绳彻底勒断气,高桥只能拼命踮起脚尖,將身体的重量集中在脚尖那一点。
这也就导致,他的脚尖承受的寒冷比其他地方更重!
高桥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死亡的阴影就悬在头顶,他担心一会儿脚下的冰块还会少一块。
若是那样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被勒死的!
此时,高桥想要动一下脖子,让自己能好受一些,但是越动,他越感觉窒息。
他咬著牙,又想挪动双脚,可他发现脚尖竟已和冻得坚硬的冰块粘在了一起。
此时他能感觉到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胸腔憋得生疼。
於是他心一横,猛地抬起了其中一只脚。
“嘶!”
一块带著血肉的皮肤被硬生生从冰面上扯下,鲜血瞬间渗出。
刚缓过一口气,他又下意识地將脚踩回冰块上。
而刚撕裂的血肉与冰面残留的盐粒產生剧烈刺激,一股钻心的痛瞬间传遍全身。
“啊——!”
悽厉的惨叫响起,而脖颈上的麻绳勒得高桥又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隨后他只能继续拼命调整姿势。
此时,他只感觉沈逸就是一个魔鬼,这种刑罚他简直闻所未闻!
之前他受过刑罚和现在比,简直弱爆了!
而就在这时,魔鬼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看向了正被吊著的高桥博智。
看著对方刚刚调整好的姿势,沈逸轻笑一声,隨后一步步走到了高桥的面前。
高桥看著沈逸的笑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沈逸脚下用力,一脚踢开了高桥脚下最底层的冰块。
高桥脚下的冰块隨即变成两块,他整个人瞬间掉下去一截。
粗麻绳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將他的脸憋得迅速青紫,呼吸几乎断绝。
他顾不上脚底血肉模糊的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著,只想多吸进一口稀薄的空气。
可沈逸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尖再次发力,又踢开一块冰块。
高桥再度下坠,脖颈被勒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张著嘴,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
“呃…救…救我…”
“我…我说…“
闻言,沈逸轻笑了一声,隨即扭头看向了一旁跟著出来的夏光。
夏光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將高桥往上抬了一截。
麻绳鬆了些许,空气终於涌入喉咙,高桥大口大口喘著气,眼泪、鼻涕、血水混在一起,狼狈地淌在脸上。
可夏光没有半分留情,一把將他甩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咳!”
高桥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胸口起伏不定,好半天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而这时,沈逸则慢悠悠的走到他的身旁,蹲下身来,看向了高桥,
“怎么样?想说了?”
“我…我说,我说。”高桥博智连忙说道,“求…求你快把我身上的冰块拿下来。”
“不急。”沈逸笑道,“正好让冰块帮你清醒一下,省的让你满嘴胡言。”
“说说吧,你的具体情况。”
“我…我叫高桥博智,隶属於华中派遣军特务部驻沪上机关,奉命来武汉调查苏联空军事宜…”高桥博智哆哆嗦嗦地说道。
“特务部驻沪上机关?”沈逸微微皱眉,“你从沪上来的?”
“是…是!”高桥连忙点头。
所谓华中派遣军特务部,便是日本陆军为了统管华中地区谍报、谋略与治安工作,所新设置的一个特务机关,直接对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负责。
其驻地就在金陵,並且在沪上也设有分部,即沪上机关。
而由於沪上机关的机关长名为臼田宽三,所以又称为臼田机关。
沈逸了解了高桥的基本情况,隨即也不磨蹭了,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纸幣。
其中除了夏光手中的假幣外,其他队员手里的假幣也被沈逸给要了过来。
沈逸此时將纸幣放到高桥面前,说道:“这些假幣,是从哪来的?”
高桥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什…什么假幣…我不…”
而他还没说完,沈逸就直接伸手按在了高桥的伤口上。
“啊——!”
剧痛再次袭来,高桥痛得浑身抽搐。
“看来,你还没打算好好配合。”
沈逸的语气依旧平淡,说著便拖著高桥的胳膊,一步步往木架旁走去。
高桥见状,嚇得魂都快飞了,连忙喊道:“我…我知道,假幣…假幣是我从经济课的一个成员那里买到的!”
他喘著粗气,语速飞快,生怕自己说得慢一点就会再次遭受折磨:
“他说这些钱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我就低价买了一些,想著正常花出去…”
话音落下,沈逸停下了动作,低头静静看著<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高桥。
看来,情况和他想的差不多。
日本人製造假幣,一般是不会自己使用的,不然只会惹火上身。
而高桥这般行径,纯粹是贪財作祟,想著钻空子牟利。
至於那个经济课的成员,怕也是借著假幣中饱私囊,靠著这种手段赚外快。
经济课…看来这假幣的事应该就是这个部门负责了。
这时,沈逸鬆开了的高桥,隨即对著夏光吩咐道:“抬上车,回武昌面见处座。”
“是!”
。。。。。。
沈逸回到武昌的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
此时他已经来到了处长办公室门口,经秘书通报后,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入,沈逸便看到电讯科科长魏大鸣和情报科科长张元都在,应该是在向戴春风匯报什么事呢。
戴春风见沈逸进来,扭头看了过去,“文远来了?”
沈逸快步来到戴春风面前,立正道:“处座!”
戴春风轻“嗯”了一声,隨即说道:“文远,有什么事吗?”
“处座,属下確有一事要匯报。”
沈逸说著,瞥了一眼魏大鸣和张元二人。
而戴春风则只是摆了摆手,说道:“无妨,都是自己人,直说即可。”
“是!”
沈逸应了一声,隨后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叠纸幣,伸手递到了戴春风面前。
一旁的魏大鸣和张元见状瞬间愣住,脸上满是错愕。
这…这怎么,贿赂处座这都不背人了?这么直接的吗?
就是这钱…是不是有点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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