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抓捕很快开始了。
骆养性亲自带人围了范永斗在京城西城的宅子。
范家的大门被撞开时,范永斗还在睡梦中。
他在京城商谈一个重要的生意。
他被两个校尉从床上拖下来,按在地上,戴上镣銬,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同一时间,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七家的宅子也被锦衣卫围了。
天亮时,八家晋商在京城的府邸全部被抄。
抄家的场面很大。
锦衣卫的人一箱一箱往外抬东西,金银、绸缎、古董、字画,堆满了院子。
顺天府的衙役在门口维持秩序,围观的人群挤了半条街。
骆养性亲自盯著登记。
每一件东西都要入册,写明是什么,有多少,从哪间屋子抄出来的。
书吏们伏在案上,笔尖不停,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抄到范永斗家时,一个校尉从密室夹墙里抬出五口箱子。
打开,全是帐册。
骆养性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他让人把这些帐册单独装箱,贴上封条,亲自押送回锦衣卫。
当天下午,抄家的初步清点结果送到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王承恩把册子念给他听。
范永斗家,抄出白银二十三万两,黄金四千两,绸缎三千匹,古董字画折银约五万两,田地房契折银约八万两。
合计约四十万两。
王登库家,抄出白银十八万两,黄金二千两,绸缎二千匹,古董字画折银约三万两,田地房契折银约五万两。
合计约二十八万两。
其余六家,每家抄出的银两、財物不等。
八家合计,白银约一百二十万两,黄金约一万二千两,其他財物折银约三十万两。
总计约一百五十万两。
朱由检听完,没说话。
一百五十万两。
够九边发三个月餉。
他想起陈志远在平台上用京城的物价算帐。
六十八万两能买五十六万石米,够十万军士吃一年。
这一百五十万两,够买一百二十万石米,够二十万军士吃一年。
而这些年,晋商把这些钱,送给了后金。
朱由检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发白。
他问:“那些帐册呢?”
王承恩说:“骆僉事送来了,在司礼监管著。他说,帐册里记著和朝中官员往来的明细,涉及的人不少。”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整理。抄一份名录,朕要看。”
“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抄晋商的家,他没觉得有什么。
这些人该死,该杀,该抄。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救登莱的急,发边关的餉,比让他们留著强。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帐册里的那些名字,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三天后,陈志远把军费案的正式奏疏递了进去。
奏疏很厚,四十多页。
他写了三天三夜,把崇禎元年到崇禎二年辽东、蓟州、宣大、登莱四镇的军费帐目,全部理了一遍。
每镇的兵额、拨付、实收、差额,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差额的去向,能查到的都写了,查不到的也写了“无据可查”。
军士实得餉银与帐面餉银的对比,用四十七封军士家信作证。
最后是结论。
第一条,袁崇焕没有通敌。
广渠门之战,他亲冒矢石,身负数伤,击退后金,保全京师。
通敌者不会这么做。
第二条,袁崇焕杀毛文龙,程序上確有瑕疵,但毛文龙虚报兵额、冒领粮餉、跋扈不臣,按律当诛。
袁崇焕持尚方剑,便宜行事,事后方奏,虽专擅但非谋逆。
第三条,袁崇焕在辽东督师期间,军费差额六十八万两,米豆差额十六万石。
这笔钱粮去了哪里,袁崇焕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现有证据无法证明。
但作为蓟辽督师,他对军费管理负有责任。
第四条,崇禎二年十月,后金破关入塞,袁崇焕驰援京师,广渠门一战击退敌军。
但蓟州防务空虚,后金得以长驱直入,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五条,袁崇焕之弟袁崇煜,在扬州经营盐业,与晋商有往来。
崇禎二年九月,袁崇煜最后一次出现在扬州,之后踪跡全无。
据查,袁崇煜的商號曾与范永斗有生意往来,涉及盐引、粮食等。
袁崇焕是否利用职权为其弟牟利,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但官商勾结之嫌,无法洗清。
陈志远在奏疏最后写道。
“臣查军费案,见官商勾结之弊,遍及朝野。”
“商人以利结官,官员以权谋私,上下其手,层层盘剥。”
“军费之漏,非止一镇;贪腐之弊,非止一人。”
“若不根治,今日抄八家晋商,明日还会有十家、百家。杀不尽,抄不完。唯有改制,方能治本。”
他把预算章程作为附件,一併呈上。
朱由检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
他把奏疏发给內阁,让六部九卿议。
朝堂炸了。
第一天,通政司收到二十三份弹劾奏疏。
第二天,四十七份。
第三天,七十三份。
弹劾的內容五花八门。
有人说陈志远“为袁崇焕翻案,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有人说他“借查案之名,行党爭之实,打击异己,罗织罪名”。
有人说他“诬衊朝廷,詆毁百官,以官商勾结四字污天下士人之清名”。
有人说他“所奏军费差额,查无实据,纯属臆测”。
有人说他“预算章程,乱祖宗成法,祸国殃民”。
刑部给事中李世祺的奏疏写得最狠。
“陈志远以袁崇焕一案,牵出军费,又牵出官商。其意不在袁崇焕,在藉此案污我朝堂。官商勾结四字,何其毒也!”
“我朝官员,俸禄微薄,谁无亲族?谁无乡党?谁无同年故旧?”
“依陈志远之说,凡与商贾往来者,皆为勾结,凡为亲族谋利者,皆为贪腐。如此苛责,谁能自清?”
李世祺这话,说到很多人心里去了。
大明朝的官员,俸禄確实微薄。
正一品官,年俸米一千石,折银不过几百两。
在京城,租个像样的宅子就要上百两,雇几个僕役又要几十两,穿衣吃饭应酬打点,哪样不要钱?
不贪不占,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所以大家都有来路。
冰敬炭敬,节敬常例,门生故旧的孝敬,亲戚朋友的帮衬。
这些钱,明面上不是贪,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志远说官商勾结,也包括这些事。
可这些事,谁家没有?
李世祺自己,他弟弟在南京开绸缎铺,和几个盐商有往来。
逢年过节,弟弟会送些银子来,说是“孝敬兄长”。
李世祺收了,用这些钱打点上下,维持体面。
这种事,朝中官员,十个里有九个都干过。
陈志远现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以后怎么办?
都別收了?日子怎么过?
都別送了?人情怎么处?
这还让人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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