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云峰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灰濛濛的,天还没大亮,银杏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著。
他没叫李雪松,自己撑著坐起来,把拐杖靠在床边,试著站了站。
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了些。
每天都有进展,这就是他对身体的底气。
他扶著床沿走了两步,拐杖没拿,就这么站在那里,看著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李雪松察觉了,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头髮散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我。”
“睡不著。”
陆云峰转过身,看著她头髮乱糟糟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看,头髮跟鸡窝似的。”
李雪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转过头去拢头髮。
她的手指在髮丝间穿过,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你转过去,別看。”
“又不是没看过。”
陆云峰没转,还盯著她看。
李雪松的脸更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从包里掏出梳子梳了两下,胡乱把头髮扎起来,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看够了没有?”
“没够。再看一会儿。”
李雪松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別过脸去,不跟他计较,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我去给你打早餐。今天出院,多吃点,路上別饿著。”
她快步走出病房,匆匆的,连门都没关。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噔噔噔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舟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见陆云峰站在窗前,又把头缩回去了。
八点刚过,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很整齐,但却很规矩,像是集体进行什么仪式一般。
紧接著,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是一群人。
院长高洪亮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他身后跟著副院长秦鹤鸣,白大褂换成了西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里面装著陆云峰的出院小结和后续康复方案。
再后面是护士长,穿著一件崭新的白大褂,鼓鼓的胸前,工牌擦得鋥亮。
大眼睛小护士跟在最后面,手里捧著一束鲜花。
康乃馨和百合混在一起,粉的白的,扎著金色的丝带。
她不时低下头,偷偷闻闻。
“陆云峰同志,恭喜出院。”
高洪亮走到床边,伸出手,握得很用力,像握著一个老朋友的手。
他的脸上带著笑,不是那种职业性应付差事的笑,而是一种真心为你高兴的笑。
陆云峰撑著拐杖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高院长,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高洪亮转头看了秦鹤鸣一眼。
秦鹤鸣走上前,把文件夹递给陆云峰:
“云峰,这是出院小结和康复方案。里面写了注意事项,回家照著做。下个月回来复查,別忘了。”
秦鹤鸣的语气还是那么严肃,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笑意,
“再跟你说一遍,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走路。拐杖先用著,什么时候能丟,拍片子说了算。”
陆云峰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记住了,多谢秦院长这么长时间的关照。”
护士长从大眼睛小护士手里接过那束鲜花,递给陆云峰:
“陆主任,这是护士站的一点心意。您住院这段时间,都住出感情来了,我们还真挺捨不得您的!”
她说这话时,情真意切,听著人鼻子发酸,最起码,身边的李雪松是这样的。
陆云峰接过花,花香扑鼻,康乃馨的甜和百合的清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他看著护士长,看著大眼睛小护士,看著走廊里探出头来的其他护士,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真的很感谢!要说感情,我也是一样的!”
大眼睛小护士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红的,像要哭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陆主任,您以后注意身体,別再受伤了。”
陆云峰看著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好,我记住了,以后不受伤了。”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眾人转过头去,往门外看。
县委办主任展涛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著一个果篮。
田雅丽跟在后面,穿著一件浅色的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捧著一束玫瑰花,红艷艷的,像一团火。
“云峰!”
展涛快步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黄书记和赵县长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们让我带话,让你回去好好养伤,县里的事不用担心。”
陆云峰跟展涛握了手:“展主任,替我谢谢黄书记和赵县长。”
田雅丽把那束玫瑰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转过身,看著陆云峰,嘴角翘著。
“陆主任,你这齣院搞得比结婚还热闹。院长、副院长、护士长、护士,还有我们,一大群人送你。你这面子够大的。”
陆云峰瞪了她一眼,嗔怪她:“別瞎说。”
这个田雅丽,让他既器重,又头疼。
“我怎么瞎说了?”
田雅丽走到床边,双手抱著硕胸,
“你看你的排场,省军区司令员、省发改委主任亲自来探望,县委书记派专车来接,连院长都穿西装来送你。咱们正阳县建县以来,你是头一个。”
展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断她:“雅丽,差不多了。”
“行行行,我不逗你了。”
田雅丽笑著退到一边,看著陆云峰拄著拐杖的样子,忽然嘆了口气,
“陆主任,你回京都好好养伤。县里的同事们都盼著你早点回去。王哲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等你回来要请你吃饭。”
陆云峰点了点头:“替我跟大家说声谢谢。”
林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著福伯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没见过。
院长、副院长、护士长、护士、县委办主任、科长,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围著陆云峰转。
不是因为他们有求於人,是因为他们真心对他好。
他忽然明白安魁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邱老八抓回来。
跟著这样的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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