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基地四十分钟后,路没了。
准確地说,是连路的痕跡都没了。
厚厚的积雪掩盖了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滩,车轮下只剩一片茫茫白色。
裴凛双手稳稳握著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
车身顛了一下,幅度被他控制在最小范围內。
后排的顾昭昭甚至没睁眼。
苏晓凛伸手扶了一下她肩膀,確认她没有因为顛簸撞到车窗框,才收回手。
江屹展开一张军用地图,用指南针校准方位。
“前方六十公里进入盐碱滩。绕行的话多走四十公里,但地面平整。直穿的话,盐碱层下面可能有暗坑。”
裴凛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方。
解放卡车还跟在后面,但距离已经拉开到三百米以外。
卡车底盘重,速度上不来。
“绕过去吧。”江屹做了判断,“卡车过不了暗坑。”
裴凛方向盘一转,车头偏向西北方。
顾昭昭睁开眼。
不是被顛醒的。
她刚刚在闭目状態下,完成了dmso脱水精馏的全套工艺参数推演。
三十七组数据,十二个关键温控节点,全部锁定。
现在需要的,只剩那台反应釜。
苏晓凛递过保温杯。
“喝点水。”
顾昭昭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戈壁滩上连骆驼刺都少了,只有灰白色的盐碱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偶尔能看到几根歪倒的电线桿,木头已经被风沙磨成了灰白色,像是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骨架。
江屹指著远处那排电线桿。
“六十年代的输电线路。从玉门镇拉到404基地的。”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些电线桿。
有些已经彻底倒了,埋进了沙土里,只露出半截。
有些还勉强立著,但上面的电线早就不知去向。
“我听外公说过。”
顾昭昭收回目光。
“当年架这条线的时候,冻死了不少人。”
车內安静了几秒。
裴凛眼神微动,但没说话,手上方向盘稳如磐石。
江屹微微转头,看了顾昭昭一眼。
他知道顾卫民院士的履歷。
华夏第一代科学家,参与过早期核原料提炼工程的理论指导。
但具体细节属於绝密,他的权限也只能接触到边缘信息。
顾昭昭没有继续说。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上。
脑海中浮现的,是不久前在京市顾家小院,外公书房中的那个夜晚。
——
那天晚上,顾卫民坐在书桌前,手边放著一杯凉透的茶。
桌上摊著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厚棉袄的年轻人,站在一片荒漠中,身后是几排简陋的土坯房。
所有人都笑著,脸上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近乎狂热的信念感。
“这就是404。”
顾卫民指著照片背景中一座半埋在沙丘里的厂房。
“五八年建的。代號404,对外称西北矿区机械厂。”
顾昭昭坐在旁边,安静地听著。
“那时候苏国专家还在。”
顾卫民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们帮著设计了核心车间的布局,装了一批设备。反应釜、离心机、高压容器,全是从莫斯科拉过来的。”
他顿了顿。
“六零年,专家全撤了。图纸也带走了。”
这段歷史顾昭昭知道。
中苏交恶,苏国单方面撕毁协议,撤走全部技术专家,带走全部技术资料。
一夜之间,刚刚起步的核工业被釜底抽薪。
“图纸带走了,设备留下了。”
顾卫民的声音充满回忆。
“但没有图纸,那些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所以你们自己摸索了过来。”
顾昭昭说。
顾卫民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欣慰。
“对。自己摸索。”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照片上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的脸上。
“这是老韩。核化学的。”
又点了一个。
“这是老马。冶金的。”
再点一个。
“这是小刘。那年才二十二。”
顾卫民的手指停住了。
“那年冬天,第一车间做鈽提纯实验。设备出了故障,防护层破裂。老韩和小刘衝进去手动关闭阀门。”
他把照片放下。
“关住了。”
顾昭昭沉默。
她不需要问后来怎么样。
“关住了”三个字后面的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六四年,第一颗原子弹爆了。”
顾卫民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六七年,氢弹也爆了。404完成了它的使命。”
“后来地质勘探发现地基下面有断裂带,不適合继续运转。404也就被彻底封存。”
顾卫民看著窗外的夜色。
“设备太重,运不出来。就封在里面了。连同那些人的名字,一起封在里面了。”
——
吉普车猛地一顛。
顾昭昭从回忆中拉回来。
车窗外的天色变了。
西北方向,地平线上翻涌起一道灰黄色的墙。
裴凛瞳孔微缩。
“沙尘暴。”
江屹迅速判断风向和距离。
“正面来的。二十分钟到。”
他转头看向后方。
解放卡车还在跟著,但如果沙尘暴到了,敞篷车斗的卡车上的吊装设备会被吹得到处都是。
“通知后车。”
江屹对裴凛说。
裴凛按了三下喇叭。
长—短—长。
后方卡车回了两下。
孙长明懂这个信號。
卡车开始减速,靠向路边一处低洼地带,准备就地避风。
“我们呢?”苏晓凛问。
江屹看向顾昭昭。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逼近的灰黄色墙壁。
“多远了?”
“距404还有一百二十公里。”江屹答。
“沙尘暴持续多久?”
“这个季节,通常两到四小时。”
顾昭昭算了一下。
停下等四个小时,加上后续行驶时间,天黑前到不了。
夜间在无人区行驶,风险翻倍。
“继续开。”
顾昭昭说。
江屹没有犹豫。
“裴凛,降速,开雾灯,跟著电线桿走。电线桿的方向就是404的方向。”
“明白。”
裴凛將车速降到每小时三十公里,打开前雾灯。
三分钟后,沙尘暴到了。
天地之间瞬间变成了混沌的灰黄色。
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
裴凛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在一片昏黄中捕捉著那些歪歪斜斜的电线桿的轮廓。
一根。
又一根。
每根电线桿之间大约五十米。
他在心里默数著距离,精確控制车速,確保不会偏离方向。
车內没人说话。
苏晓凛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毛巾,沾了水,递给顾昭昭。
“捂住口鼻。沙子细,会进肺里。”
顾昭昭接过,按在脸上。
透过湿毛巾呼吸,空气里带著水汽和一股铁锈味。
她闭上眼。
脑海中继续运转著碳纤维预氧化炉的改造方案。
外面的沙尘暴、顛簸、噪音,都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成了背景数据。
不影响核心运算。
江屹偏头看了她一眼。
在沙尘暴里闭眼搞计算的人,他这辈子头一次见。
他收回目光。
从风挡玻璃望出去,灰黄色的幕布中,下一根电线桿的轮廓若隱若现。
一百二十公里。
按这个速度,还有两个小时。
吉普车在沙尘暴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像一颗子弹,射向那座沉睡了十几年的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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