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巷。
清晨六点十分。
天还没全亮,巷口路灯的光被浓雾吞了大半。
陈维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从巷东口拐进来。
车筐里搁著一网兜白菜。
两根大葱从网眼里支棱出来,隨著车轮顛簸一晃一晃。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裤脚扎在黑布鞋里,跟这条老巷里赶早买菜的退休干部毫无分別。
自行车保持著不紧不慢的匀速。
他的余光自然地扫过两侧院墙,不刻意张望,也不低头躲避。
拐过第三个弯。
巷子收窄。
左手边第四棵银杏树的根部,有一截被水泥封死的旧排水管口。
管口朝下。
陈维明没有减速。
右手从车把上鬆开,往棉袄口袋里探了一下,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盒。
他叼了一根烟在嘴里。
左手控车,右手划火柴。
火柴擦了两下没著。
他骂了一声,捏闸停车,右脚顺势撑地。
弯腰的瞬间,火柴盒凑近了排水管口的位置。
第三下,火著了。
借著点菸的工夫,他的两根手指已经从管口內侧抠出一个拇指大的蜡封纸团。
纸团入袋。
他直起腰吸了口烟,重新蹬上踏板,从银杏巷西口出去拐上大路。
六点二十分,街面上开始有零星的自行车流。
陈维明匯入其中,呼出的烟气和晨雾混在一起。
……
教工宿舍楼。
三楼东头。
陈维明反锁好门。
掀开门后的旧掛历,门缝底下塞的那根头髮丝原封不动。
窗帘拉死,檯灯开到最暗一档。
他从口袋里取出蜡封纸团,用指甲沿封口线利落剥开。
蜡皮完整脱落。
里面是一张裁成两厘米宽的纸条,挤满了极细微的铅笔字。
陈维明从床底抽出一只旧皮箱,翻开夹层,取出一个扁平铁盒。
一管碘酊,一管淀粉溶液,一支细毛笔,一只放大镜。
他用棉签蘸取碘酊,沿纸条表面横向涂抹了一遍。
铅笔字跡之间的空白处,迅速泛起一层棕褐色的细小字跡。
赵庆年用淀粉水写的隱写层。
陈维明戴上老花镜,举起放大镜逐行辨认。
纸条正面:
“目標a(陆安安)已接触,口供如下:
一、证实陆昭昭(现用名顾昭昭)与陆家关係断裂,但a认为此举实为自我保护。
二、a声称顾昭昭对生母顾婉存在深层情感依赖。
三、a称顾婉为顾昭昭唯一情感缺口,可作突破方向。
四、a提供陆家主要成员信息(附页)。”
翻过背面,是附页內容。
陆振国、顾婉、陆景琛、陆景炎、陆景宇。
每个人在职务、性格以及与顾昭昭的关係上,都做了简要批註。
陈维明把纸条按在檯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闭上眼。
五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软皮笔记本和红蓝两支笔。
翻到空白页。
他用蓝笔在正中写下“陆昭昭/顾昭昭”六个字,以此为圆心向外辐射。
左上方:陆振国——父,將军,关係断裂。
左下方:顾婉——母,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关係“断裂”。
右上方:陆景琛——兄,商界,关係冷淡。
右下方:陆景炎、陆景宇——弟,分別標註性格特徵。
每条连线旁边,他用极小的字补充上赵庆年的原话。
画完,停笔。
目光定在“顾婉”两个字上。
纸条隱写层里有一句额外批註:
“a提供此信息时语气篤定。但a本人有明確的立功减刑动机。信息可信度待评估。”
陈维明翻开笔记本前面的几页。
那是他此前通过旧报纸、外事处名单以及老周等渠道搜集到的碎片。
第一条:陆昭昭十六岁突然与全家断绝来往,改回母姓顾。
第二条:陆家极少公开提及此人,姿態刻意迴避。
第三条:陆振国的岳父顾卫民,在京市物理研究所工作。
这三条是他亲自核实的真料。
现在陆安安补上了第四条:顾昭昭与陆家断裂是被迫的自我保护,而非主动选择。
以及第五条:顾婉是情感突破口。
陈维明拿起红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验证”。
他开始拆解这团乱麻。
第一种情况:她对陆家恨之入骨,决裂是纯粹的报復。
若是如此,她绝无可能对陆家任何人还有牵掛。
第二种情况:她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决裂是策略性切割。
陈维明的红笔在“自我保护”四个字下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如果是第二种,意味著她在保护自己,更大概率在保护某个人。
谁?
一个与將军父亲决裂的女儿,最想保护的绝不是父亲,也不会是兄弟。
是母亲。
红色的笔尖移到“顾婉”的名字上。
中情局的教典里写得很清楚,最完美的逻辑,往往藏著最致命的陷阱。
红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极深的凹陷。
他还需要一个交叉点来印证。
掛钟指向八点。
陈维明合上笔记本。
把纸条、蜡皮和棉签收拢进一个搪瓷碗里,倒上少许酒精,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焰猛躥。
纸条捲曲、发黑、碎裂,棕褐色的隱写墨跡和铅笔字一同化为灰烬。
火灭透后,他把灰烬倒进搪瓷缸,用水衝散倒进洗手池。
拧开水龙头,浑水顺著下水道消失得乾乾净净。
搪瓷碗洗净,铁盒归位,皮箱推回床底。
重新站直身体时,镜子里映出一个四十来岁的普通教授。
眼皮耷拉,后背微驼。
换上乾净的灰色中山装,备课夹子夹在腋下。
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
陈维明打开门,正好跟隔壁的王老师打了个照面。
“老陈,吃了没?”
“吃了吃了,食堂的馒头今天发得好,鬆软。”
“是吧?我也觉得。”
王老师一边锁门,一边隨口抱怨。
“对了老陈,下午教研室开会你別忘了。”
“听说要定下个月去物理研究所参观交流的名单,名额还要按资排辈,真是折腾人。”
陈维明掖备课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物理研究所。
顾卫民离休前的工作单位。
交叉点送上门了。
他把备课夹往腋下夹紧。
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也是个出去学习交流的好机会嘛。”
他笑著接话。
“下午我肯定准时到。”
两人並肩下楼。
陈维明的脚步不紧不慢。
和这栋楼里每一个赶著去上课的中年教师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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