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三號会议室的灯还亮著。
七块黑板排在墙边。
板面上的內容已经被拍照存档，底片昨夜送进保险柜。
会议桌上铺著一摞专用保密纸。
每一页右上角都有编號，左下角预留签名栏。
孙长明坐在桌边，耳朵后面夹著根红蓝铅笔。
两名技术秘书一人誊写，一人覆核。
顾昭昭站在桌前。
手边放著红铅笔、黑钢笔、计算尺。
还有一只空了半截的搪瓷缸。
温彻抱著新送来的纸站在门口。
他扫了一眼桌面的阵仗，忍不住开口。
“顾总工，这一大叠全抄完……得多少页啊？”
顾昭昭翻过一页：“五十七页。”
温彻瞪大眼睛看向那厚厚的纸张。
“我的乖乖，这还仅仅是个预研方案？”
“对。”
“那要是搞出正式方案……”
顾昭昭抬头瞥了他一眼：“你想听实话？”
温彻赶紧把纸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別，我突然不想听了。”
孙长明压根没理会两人的对话。
他正低头核对推进剂加注流程，红铅笔在纸面上滑得极慢。
“顾总工，你来看看这个。”
“怎么了？”
“这里有个数不对劲。”
孙长明把纸推过来，铅笔尖点在第三十六页中段。
“你看，加上加注温度修正项之后，这个流量的小数点位置点错了一位。”
两名技术秘书嚇得同时停了笔。
温彻看了一眼。
虽然没看懂，不妨碍他后背直冒冷汗。
这可是要直接送到龙老办公桌上的绝密文件。
顾昭昭接过纸，目光扫了两秒。
“是誊抄的时候看岔了。”
她拿起红铅笔，一笔划掉那个数字。
在旁边重新写了一组数，又补了一行说明。
“加温区间得跟著同步修正，告诉他们，按我刚改的这一版抄。”
孙长明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
顾昭昭把纸递迴去：“接著对下一页。”
技术秘书鬆了口气，重新落笔。
温彻在门边站了会儿，小声嘟囔：“多亏孙工眼尖看出来了。”
孙长明头都没抬，声音却发沉。
“干咱们这行的，火箭可不认你的面子。”
“小数点错一位，等上了天，它就会教你什么叫规矩。”
顾昭昭翻开下一页，笔尖顿了顿。
“孙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写进校核手册里。”
孙长明一愣：“啊？哪句？”
“『火箭不认面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胜利刚好从外面进来。
一听这话，立刻一拍巴掌。
“妙啊！这话可比我想的標语提气多了！”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周工，你原本写了句啥？”
周胜利乾咳了一声：“航天无小事，人人须认真。”
温彻神色微妙地接嘴。
“哎哟周工，您这话听著……跟咱们食堂里贴的节约粮食標语似的。”
周胜利眼珠子一瞪：“嫌土？那你来编词儿？”
温彻赶紧摆手退后：“別介，我只负责在食堂乾饭，不负责写字上墙。”
顾昭昭没理会他们的玩笑，继续往下校对。
第四十四页，测控通信网络。
她用红铅笔利落地划掉一处重复表述。
在页边批下四个字：“表述压缩。”
技术秘书立刻低头重新誊写。
孙长明看著她行云流水地一页一页签字，满眼惊佩。
“我说顾总工，你这签字的速度，简直比我们认字儿都快。”
“这上面的內容，我昨晚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三遍了。”
“你这意思是……五十七页全稿都在你脑子里装著呢？”
“八九不离十吧。”
周胜利苦笑著揉了揉眉心：“老孙你听听，这是凡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顾昭昭签完最后一页的第五十七號，放下钢笔。
“封装吧。”
两名技术秘书立刻站起身。
將五十七页文件按编號齐齐整整地码好。
孙长明不放心，亲自上手又过了一遍页码。
確认没有缺页、重页或者错序。
顾昭昭拿起最上方的封面。
上面印著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绝密·载人航天工程预研总体方案·v1.0
日期：1982年1月。
她把封面压到最上方，抽出牛皮纸档案袋装好。
苏晓凛端著化好的红蜡和封签走进来。
“昭昭，蜡化开了。”
顾昭昭接过封签，按流程严丝合缝地贴好。
滴上红蜡，封口。
红印重重压下去。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蜡液凝固的声响。
孙长明盯著那只档案袋。
手在翻毛皮大衣的口袋里渐渐攥紧。
他在西北吃了几十年风沙。
见过太多因为条件不足，最终只能锁进铁皮柜里吃灰的草图。
但他清楚。
眼前这实打实的五十七页纸里，有著切切实实的推力参数。
有著极其精確的舱体设计。
还有一条完整、清晰的返迴路径。
顾昭昭把档案袋交到苏晓凛手里。
“放一號保密箱里。”
“你们俩全程押送，回京后马上锁进顾家书房的临时保险柜，明早转交上去。”
“明白。”
孙长明抹了一把熬红的老脸，看向顾昭昭。
“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接著往下细化？”
顾昭昭摇摇头。
“不，我要放假了。”
孙长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放什么？”
“假啊。”
周胜利也傻眼了：“现在放假？”
郭明远刚进门，听到这两个字，脚步硬生生停在门槛处。
“顾总工，咱们生命保障系统还有好几项没定死呢。”
“那是第二版要乾的活。”
“可发射架地勘的正式报告还没送来啊！”
“没报告，咱们闭门造车也改不出东西。”
顾昭昭边盖钢笔帽边答道。
孙长明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你这放假是打算干嘛去？”
“过年啊。”
三位老工程师直勾勾地盯著她。
温彻在旁边没忍住，替他们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顾总工，您还记得过年这档子事儿啊？”
顾昭昭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草稿纸归拢好。
“记得，除夕还得去龙老家里蹭顿饭呢。”
温彻立刻站得笔直：“那確实得记得。”
顾昭昭转过头，看向孙长明。
“孙工，我走之前交代三件事，记一下。”
孙长明认命地掏出笔记本翻开：“你说吧。”
“第一，推进剂流量数据必须继续覆核，单独出一份校核报告，所有温度修正项全部重新过一遍。”
“记下了，还有呢？”
“第二，通知西北发射中心测量队，就按我昨晚標的三个位置，补做三组地质钻孔数据。”
“行。”
“第三，通知620厂准备做碳纤维整流罩的工装夹具设计。记住，先做夹具方案，千万別急著下料。”
孙长明飞快地记完，抬起头。
“不是，你管这叫放假？”
“对啊，我放假，你们加班。”
顾昭昭答得乾脆。
周胜利一拍大腿。
“同志们听听，什么叫总工？这就是总工啊！”
郭明远推了推老花镜。
“分工明確，挺合理。”
温彻在旁边直嘀咕。
“合理得都快让人掉眼泪了。”
顾昭昭將红铅笔收进笔盒，目光扫过眼前三个熬红了眼的老搭档。
“还有第四件。”
孙长明又把笔悬在纸上：“你接著说。”
“今天下午，你们三个必须去给我睡足四个小时。”
孙长明握笔的手一僵，半天没下得去笔。
“这大白天的，就不用当正式工作记进本子了吧？”
“记上。”
顾昭昭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没留半点商量余地。
孙长明看了她半晌。
最终无奈地在笔记本上补上了一行字。
下午睡四个小时。
周胜利凑过来看了一眼，乐出了声。
“老孙啊老孙，你干了大半辈子工程，就没写过这么离谱的工作安排吧？”
“少废话。”
孙长明啪地合上本子。
“总工下的令，坚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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