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通过第一个检查点后，速度放慢。
街上行人多，骑车的人也多。
车窗外不时传来爆竹声，短促，分散，带著除夕特有的热闹。
顾卫民坐得很直。
顾昭昭坐在他身边，围巾压住半截下巴，手套规整放在膝上。
江屹开车很稳，避开路边积雪，也避开挑著年货的行人。
顾卫民开口了。
“昭昭啊，一会儿到了龙老家，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顾昭昭看向他。
“您说。”
“饭桌上龙老要是问起技术上的事，照实说行，但千万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的具体边界在哪？”
顾卫民想了想。
“就是让他知道事情进展顺利就行，可別把饭桌搞成研討会。”
顾昭昭说：“明白了，即只给结论，不展示推导过程。”
顾卫民点头。
“对，就这意思。”
江屹在前排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顾卫民继续叮嘱：“还有秦北海，这人说话直肠子，嗓门又大，但他心思其实挺细。他到时候要是嘟囔你两句，多半不是真怪你。”
顾昭昭回答：“秦司令的指令风格，我已经习惯了。”
顾卫民看她。
“我是怕你被他那一惊一乍的给嚇著。”
顾昭昭看著他。
“他大概率嚇不住我。”
江屹在前面低声打趣：“秦司令要是听见您这句，估计得回去反思自己是不是威慑力不够了。”
顾卫民哼了一声。
“反思个屁，他除了扯著嗓子嚷嚷还会干嘛？”
顾昭昭一本正经地说：“物理音量，並不能直接转化为实际威慑力。”
顾卫民摆手。
“这话你可千万別当著他的面往外蹦。”
“收到。”
车又过了一个路口。
顾卫民靠回椅背，放鬆了些。
“张怀国今天也带家属来。人家家属未必知道你具体是干嘛的，估计只当你是哪门子的学霸。你注意点场合，嘴上有个把门的，別什么技术细节都往外禿嚕。”
顾昭昭点头。
“明白，我会按普通高中竞赛生的口径进行社交应答。”
“对头。你今天就一个身份——我顾卫民的外孙女，京市一中高二的普通学生。”
顾昭昭垂下眼。
“明白。”
顾卫民盯著她。
“你是真明白还是敷衍我？”
顾昭昭抬起眼：“真明白。今天绝不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参与任何聊天，绝不主动泄露技术细节，没带文件，不搞推演，也坚决不画图。”
顾卫民满意地补充。
“还有一点，得给我好好吃饭！”
顾昭昭说：“这项任务，早上苏嵐同志已经给我设成强制指令了。”
顾卫民这才舒坦了。
“哼，在这事儿上，你舅妈说话是比我好使。”
顾昭昭问：“那如果一会儿的饭菜盐分超標呢？”
顾卫民音量拔高：“那也不许你拿指標去评价人家做饭的盐分！”
江屹在前面实在没忍住，咳了一声。
顾昭昭接受指令。
“好。”
后面的车跟得不远。
顾晴坐在后排，隔著车窗朝前面的吉普车看。
苏嵐正低头检查食盒盖子。
顾承远开著车，嘴里还在不放心地念叨。
“哎哎，点心盒子別压著了啊，那鱼丸千万別洒了，还有茶叶，捂严实点別受潮了。”
顾晴在后座翻了个白眼。
“爸，您要是再念叨两句，那盒茶叶都得让您给念得发芽了。”
苏嵐瞪了女儿一眼。
“就你嘴贫。一会儿到了地方，记得先规规矩矩叫人，少给我瞎跑。”
顾晴举手发誓。
“我拿人格担保，今天除了闷头乾饭和闭眼吹龙爷爷的厨艺，我保证一句废话没有。”
顾承远看著后视镜提醒。
“吹也稍微收著点，別太浮夸了。”
顾晴一摊手：“那我该用什么句式夸啊？”
苏嵐想了想。
“你就乾巴巴说句『好吃』就行。”
顾晴连连点头。
“懂了，主打一个朴实无华且零风险。”
苏嵐又敲打她：“还有啊，一会儿当著昭昭的面，別瞎打听什么航天战机雷达的。你要是敢把人家的年夜饭桌给问成物理课堂，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顾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绝不瞎问！您放心，我现在对『国家机密』这四个大字，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顾承远笑了。
“嗯，这觉悟还算靠谱。”
顾晴嘆了口长气。
“害，主要我是真怕昭昭一板一眼地给我上课。她要是真讲了，我还得在一边疯狂点头装作听得懂的样子，那太累了。”
苏嵐被逗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怪实诚的。”
车队转过林荫道，路面安静下来。
前方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没有牌子。
门口两名便装警卫站在两侧，姿態放鬆，站位正好卡住视线死角。
江屹停车，递出证件。
警卫核对后开门。
吉普车驶进去，第二辆车跟上。
院子不大，打理得乾净。正堂门前掛著红辣椒和蒜头，廊下放著两盆耐寒的绿植。窗户上贴著红剪纸，灶房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翻炒声。
顾昭昭下车前，顾卫民还是没忍住又提醒了一句。
“记住了啊，今天是家宴。”
顾昭昭解开安全带。
“指令已確认。”
顾卫民先下车。
正堂台阶上，龙老穿著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身边站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精神头很好，围著深色围裙，手上还沾著一点没洗净的麵粉。
顾卫民刚站稳，龙老就满面红光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老顾啊，你可算捨得过来了。”
顾卫民伸手迎上去。
“你那电话催得比军令状都急，我敢不来报导吗？”
两只布满硬茧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龙老拍了拍顾卫民结实的肩膀。
“我看你这气色不错嘛。看来还是苏嵐平时把你管得严实。”
顾卫民偏头看向身后下车的儿媳。
“听见没？这可是来自组织的官方认可。”
苏嵐笑著走上前：“哎哟龙老，您可快別夸他了。今天早上好说歹说让他加件小马甲，人家还跟我急，硬要把当年大冬天跑戈壁滩的光荣事跡搬出来说教呢。”
龙老哈哈大笑。
“老毛病啦。当年你们这批老傢伙，那可是一个赛一个的能死扛，全是不服老的主儿。”
老太太慈爱地走过来，顺手接过苏嵐手里的食盒。
“哎呀，来就来唄，怎么大包小包带这么多东西呀。”
苏嵐快走半步递过去。
“嗨，没拿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家里自己做的一点小点心，还炸了点鱼丸。上次听您提过一嘴，说家里孩子爱吃这个。”
老太太把食盒拿稳，笑眯了眼。
“那感情好，我可就不客气收下了啊。还是自己家里做的吃著放心，比外头买的强多啦。”
顾晴也麻溜地跳下车，怀里还抱著个点心匣子，扯著清脆的嗓门大声喊人。
“龙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
老太太响亮地应著。
“哎！这是晴晴吧？瞧这大个子，又躥高了不少啊。”
顾晴挺直腰板，一脸骄傲。
“嘿嘿，是我奶奶。我现在在开南大学念书呢，目前表现良好，暂时还没给老顾家丟人现眼。”
苏嵐在旁边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嘖，这孩子，大过年的怎么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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