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怀柔影视基地。
晚上十一点,茜茜刚从国家会议中心的发布会现场返回剧组。她刚推开休息室的门,钟丽芳和郭帆就一前一后跟了进来。
钟丽芳一言不发,直接將一份传真放在办公桌上。
“美国m-tech特种拍摄设备租赁公司单方面终止合同。”钟丽芳拉开椅子坐下,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他们主动提出,愿意按照合同约定的最高比例支付双倍违约金,唯一的要求是立刻撤走设备。”
茜茜脱下外套,拿起传真扫了两眼。m-tech给出的理由非常官方:配合出口合规审查。
“双倍违约金现在解决不了问题。”郭帆在一旁快速翻动著手里的拍摄通告单,指出现在的致命软肋,“《三体》接下来的核心重头戏是『古箏行动』。按照分镜头脚本,我们需要三台特种机械臂分別掛载主摄像机、副摄像机和一组特种追光灯,在游轮废墟的钢架结构中进行穿插走位。”
郭帆拿出一张错综复杂的运镜图纸铺在桌面上,继续进行技术拆解:“这三台机器要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內,以每秒五米的高速完成交叉会车。只要其中一台机器的动作慢了零点一秒,两台机械臂就会在半空中直接相撞。两台造价几百万的重型电影机会当场报废不说,整个实景搭出来的船体也会被砸穿。除了m-tech这种工业级的特种设备,人工或者普通摇臂根本做不到这种级別的毫秒同步率。”
茜茜静静听完郭帆的技术匯报,没有任何情绪发泄,直接转身走向c区摄影棚。
棚內,三台造价昂贵、通体白色的特种机械臂已经被切断了电源。几名美国工程师正指挥著中方场务人员,將机械臂的各个关节拆卸下来,准备装进专用的航空防震箱。
带头的美国工程师看到茜茜走近,停下手里的动作,用夹生中文给出了一个敷衍的解释:“刘总,这是我们总部的强制命令。设备中包含某些受限制的晶片模块,华盛顿要求我们必须把机器运回本土接受审查。”
“把箱子封好,马上安排车送他们去机场。”茜茜没有进行任何无意义的爭辩,更没有恳求对方留下设备。她转头对钟丽芳说道。
隨后,她面向那名美国工程师,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商量的决断:“既然贵公司把正常的商业租赁变成了政治站队,那违约金麻烦今天之內打到青隼影业的帐户上。另外,青隼影业及旗下所有关联公司的供应商採购库,將永久剔除m-tech的名字。现在,带上你们的设备离开我的片场。”
工程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指挥工人推著设备箱离开了影棚。
“剧组停工一天的消耗是多少?”茜茜转头问。
“场地费、几百號人的住宿和工资,每天两百万人民幣打底。”钟丽芳报出一个数字。
“通告单重新排期。从明天早上开始,把所有不需要机械臂的室內文戏全部集中提上来拍。”茜茜迅速做出应对方案,隨后看向郭帆,“郭导,写一张详细的设备参数表。列清楚那三台美国机械臂的臂展、最大承重和最高移动速度。电影机械臂断供了,我们就去国內找重型工业机械臂做平替。”
第二天清晨。
茜茜带著钟丽芳和郭帆,驱车两百多公里,来到了河北一家国內顶尖的重型自动化设备製造厂。这家工厂的核心业务,是为各大汽车製造品牌提供总装车间里的焊接和搬运机械臂。
重型总装车间內机器轰鸣,几台高达三四米的巨型橘红色机械臂正在流水线上作业。它们轻鬆抓起几百公斤重的汽车底盘,进行著快速且绝对精准的点焊。
厂长亲自接待了茜茜一行人。了解完需求后,厂长指著一台刚刚下线的最新型號工业机械臂,详细介绍起硬体参数。
“刘总,咱们国家现在的钢铁冶炼和电机製造技术早就过关了。这台机器最大承重超过五百公斤,臂展四米五。它完全展开后全速运转,不仅速度快,定位误差绝不超过零点一毫米。用来掛载你们几十公斤重的摄像机,在硬体上绝对是大马拉小车,绰绰有余。”
郭帆拿出自带的摄像机快拆板,在机械臂的末端比划了一下尺寸,发现只要做一个简单的金属转接头,就能完美適配。
硬体参数完全达標,茜茜立刻提出了最核心的痛点。
“厂长,如果我租三台这样的设备去片场,並且要求这三台机器由一个总控制台指挥,同时启动,在复杂的障碍物中进行高速的动態交叉走位,能做到绝对同步吗?”
厂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走到一旁的控制台前,指著屏幕上的代码界面,给出了一个专业的工业级解释。
“刘总,单机作业,我们绝对没问题。但多台机器高速同步,这就涉及到通讯协议和控制软体的神经中枢问题了。我们国內目前绝大多数工业流水线,採用的还是老一套的现场总线控制系统。”
厂长继续拆解其中的技术壁垒:“造车的时候,流水线是固定的。机械臂的动作是提前写死的循环程序。哪怕两台机器之间存在几十毫秒的通讯延迟,焊点也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不影响最终质量。但你们拍电影,需要机器根据现场情况做动態反馈。用我们现在的控制系统去同步指挥三台机器,数据传输会有大约一百到两百毫秒的延迟。”
郭帆听到延迟数据,心直接沉了下去。
“一百毫秒的延迟,足够让两台在半空中高速交叉的机械臂发生碰撞。”郭帆无奈地摇了摇头。
茜茜站在那台庞大的钢铁巨兽前,对中国製造业的现状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中国不缺强悍的物理肌肉,也不缺顶尖的机械承重能力。中国製造缺的是一个聪明、反应极快、能够实现多端协同的软体大脑。没有这个控制中枢,这三台巨型机器就只是一盘散沙,根本无法完成电影工业要求的那种精密配合。
“感谢您的坦诚,厂长。”茜茜礼貌地道谢。
离开工厂的路上,郭帆在保姆车里已经开始重新构思剧本,盘算著如何把实景拍摄改成绿幕特效合成。这虽然会大幅削弱电影的真实质感,但在物理断供面前,这是无奈的退路。
茜茜没有说话。她靠在座位上,脑子里盘点著国內各大软体公司的名单。硬体找到了,她现在的目標非常明確,她必须找到一家能提供无延迟控制系统的软体供应商,把这三台铁疙瘩的神经打通。
晚上十一点,回到四合院。
茜茜换上拖鞋走进正房客厅。林一正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难以破局的死结。
昨天gdc大会虽然大获全胜,但商场的战爭永远没有停歇。林一本想趁热打铁,带著dimension os的成功案例去接触几家国內顶尖的重工企业和汽车製造商,试图探討將系统接入生產线的可能性。但他今天见了三波人,无一例外,全部碰壁。
茜茜走到沙发旁坐下,林一顺手拿起酒瓶,给她也倒了半杯红酒递过去。
“设备没找著?”林一看著她疲惫的脸色,轻声问了一句。
茜茜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將今天在河北重型工厂遭遇的死局,用最简练的商业语言复述了一遍。
“铁疙瘩没问题,承重和速度都比美国货强。但国內工业控制软体的通讯协议太老,三台机器同步运行时存在一百到两百毫秒的延迟。电影拍摄不比汽车流水线,这种延迟会导致设备在半空中直接相撞。”茜茜放下酒杯,揉了揉酸胀的后颈,“我明天准备去一趟深圳,找几家做自动化软体的公司碰碰运气。”
林一听完,苦笑了一声,仰头把杯子里的红酒喝完。
“不用去深圳了,国內的自动化软体公司解决不了两百毫秒的延迟问题。他们的算法架构太陈旧了。”林一將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其实,我今天也卡壳了。”
茜茜转过头,专注地倾听。
“gdc大会刚结束,我想著趁热打铁,让dimension os走出手机端,去接管汽车车机和工业流水线。这是打通软硬体生態最关键的一步。”林一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但我今天找了三家传统工业的负责人,全部被婉拒了。在那些传统工业专家的认知里,做手机系统的公司,技术再牛,也只能用来打打游戏、刷刷网页。他们绝不相信我们的系统能够达到工业级的高精度控制要求。谁也不敢拿自己价值几个亿的生產线来给我当试验田。”
林一摊开双手:“我现在手里握著全世界运算速度最快的系统,却找不到一个苛刻的工业场景,来向外界证明这套系统的稳定性。”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两个顶级聪明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茜茜缺一个能够实现多端协同的软体大脑。 林一缺一个对精度和延迟要求严苛到变態,且愿意让他放手测试的应用场景。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在这场各自为战的商业困境中,他们突然发现,对方手里的那块短板,恰好能被自己手里的长板完美补齐。
“你们那个系统,数据传输延迟是多少?”茜茜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试探。
“搭载最新的十四纳米晶片,配合云端算力节点,在区域网內的多端並发控制延迟,我们可以压到五毫秒以內。”林一给出了一个准確的性能数据,“这比国外最顶尖的工业控制总线还要快上几十倍。”
茜茜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出租赁费,把河北工厂的那三台重型机械臂拉到怀柔片场。你出技术团队和系统接口。”茜茜直接拋出了合作方案,“如果你能让这三台铁疙瘩在片场里做到五毫秒误差的同步走位,帮我拍完这场戏,我这几亿投资的《三体》剧组,就是你向全国工业巨头展示实力的最佳gg牌。”
这不是家庭內部的互相帮衬,而是一场完美的b2b跨界商业合作。
“成交。”
林一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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