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制置使衙门。
周幕僚把最新一份情报放到李文德案上。
“大人,灌县那边的消息。”
李文德拿起来扫了一眼。情报上写著:灌县城內军民八万余口,叶无忌正大规模开垦荒地,分屯设田,城墙修缮也在继续推进。
李文德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笑了出来。
“就这?他叶无忌现在乾的,不过是给我做个样子看。”
周幕僚欠了欠身子。“大人说得是。种地归种地,但盐和铁的缺口他堵不上。咱们把商路一断,灌县连粒盐都进不来。没有盐,八万人手脚乏力,撑不了两个月。没有铁,兵器农具都造不出来,那八万张嘴反而成了累赘。”
李文德端起茶碗,用茶盖慢慢撇著浮沫。
“我就说嘛,叶无忌这种人,打打杀杀行,当官理事是外行。以为把流民收拢起来分几亩地,灌县就铁板一块了?没有盐铁,热热闹闹又怎样,全是空的。”
“大人高见。”周幕僚捋了捋三綹细须,“山匪那边,茂州岭的独眼龙收了银子,说这几天就去骚扰灌县的屯田区,专烧田、劫货,不打硬仗。叶无忌的人分散在城外种地,首尾不能相顾,疲於应付,那个军屯制自然就垮了。”
李文德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腰背。
“不用急著出手。卡住盐铁,让他先乱起来。人心一散,什么军屯制、种田计,全是笑话。我著他能撑多少天。”
周幕僚点了点头。“叶无忌出身江湖,不懂庙堂这一套。他在灌县折腾得越欢,烂得就越快。大人坐镇成都,不费一兵一卒,他自己就垮了。”
李文德心情不错,吩咐人把午饭摆上来,多整了两个菜,还特意开了一坛存了三年的梨花白。
“来,喝一杯。”他举起酒碗,冲周幕僚示意,“等叶无忌那边乱起来,咱们再喝一坛庆功的。”
周幕僚赔著笑接过碗。两人碰了一下,仰脖灌了半碗。
酒辣,却辣不到李文德的肚肠里。他把碗搁下,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扣了几下。
“还有一件事。”
周幕僚放下筷子。
“松潘道上那批黑水部的战马,你打听到消息了没有?”
“打听到了。三千匹整,已经入了灌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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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德的手指停了一息,继续扣桌。
“三千匹战马……”李文德嚼著这个数字,语气没了刚才的轻快,“叶无忌一个草莽出身的人,哪来的门路跟黑水部搭上关係?”
周幕僚压低了声音。“属下查过了,黑水部的杨首领月前跟叶无忌打了一仗,被打服了。这批马是交易来的,具体用什么东西换的,细作没探清楚。”
李文德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千匹战马。这个数目在蜀中不算小了。
茂州、松潘一带的边军也不过四五千骑。
叶无忌如果把骑兵练出来,灌县的防御格局会完全不同。
“山匪的事不要拖,让独眼龙这两天就动。”
李文德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另外,盯紧灌县城南那一片。前几天的情报说叶无忌在那边搞什么丘陵勘测,我要知道他在干什么。”
周幕僚应声退下。
书房安静下来。日光从花窗里打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李文德坐在光影里,没再动筷子。
他在想一件事。
叶无忌在灌县做的每一件事,步子都踩得太准了。
修城墙、开荒田、搭匠坊、收战马,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这不是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夫该有的章法。
李文德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情报上,半晌没有动弹。
……
灌县城南荒丘。
十天前还是一片乱石杂草的洼地,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三座高约两丈的木架竖在坡地上,每座木架的中央悬掛著一根碗口粗的竹管,竹管底部套著一截鋥亮的铁钻头。
那铁钻头是水力锻锤出炉后打的第一批器具,虽不精致,但够硬够沉。木架顶端掛著粗麻绳和滑轮组,八名壮汉分列两侧,抓著绳索有节奏地拉扯。
铁钻头每升起一次,便重重砸入地面的竖井中。
闷响一声接一声,泥浆从井口喷溅出来,落在周围匠人的衣襟上。没人去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井口。
叶无忌站在最近的一座木架旁,捲起袖子。
“多深了?”
司空绝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截沾满泥浆的竹篾。
竹篾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每钻进去一尺就在上面刻一道痕。他用指甲颳了刮竹篾上的泥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三十六尺。比昨天又深了四尺。”
“泥浆顏色变了没有?”
司空绝把竹篾递过来。“叶统辖您看,前两天挖出来的泥是黄褐色,今天变灰了,还带著一股子腥咸味。”
叶无忌接过竹篾,在指尖捻了捻那层灰色泥浆。
颗粒感变细了,说明已经穿过了上层的砂岩。他把泥浆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
咸。
不是那种土腥味里带的微咸,是实打实的盐味,跟醃菜水一个路数。
“到了。”
叶无忌把竹篾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司空绝整个人弹了起来。“到了?滷水层到了?”
“你自己尝尝。”
司空绝学著叶无忌的样子舔了一口泥浆,咂巴了两下嘴。
老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连带著嘴角两边的法令纹都浅了三分。
他站起身,扯著嗓子对井口喊。
“停钻!停钻!全都停下来!”
八名壮汉鬆开绳索,铁钻头悬在半空不动了。所有人都看向司空绝。旁边另外两座木架上的匠人也停了手,纷纷朝这边张望。
叶无忌走到井口边沿,往下看了一眼。
竹管深入地底三十多尺,井壁被铁钻头锤得光滑齐整。
“换汲卤桶。”
司空绝早就等著这句话。
他朝身后的工棚挥了挥手,三名匠人抬著一只细长的竹筒跑了过来。
这竹筒是按叶无忌的图纸特製的,底部装了一个牛皮阀门,放下去时阀门打开灌水,提上来时阀门闭合锁水。
做这东西的时候,匠坊里的老赵还嘀咕了半天,说这么精巧的阀门结构他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司空绝没搭理他,照著图纸一丝不苟地做。
他现在对叶无忌画的图纸有一种近乎盲信的信任。
竹筒顺著竖井缓缓沉下去。
绳索一寸一寸地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到底之后,绳索突然鬆弛了一下。
说明已经浸入液体中了。
“提!”
壮汉们喊著號子往上拉。
竹筒一寸一寸地上升,每升一段,绳索上就多掛几滴灰色的水珠。
等它完全露出井口时,围观的匠人全凑了上来,脖子伸得老长。
竹筒外壁湿漉漉的,掛著一层灰白色的水渍。
司空绝伸手接过竹筒,两只胳膊都在使劲,把阀门口对准旁边一只大木盆。
牛皮阀一掰开,一股浑浊的灰色液体哗哗地涌了出来。
整个木盆灌了小半盆。
液体的顏色比普通井水深得多,泛著一种灰黄的浊色。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味,呛鼻,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皱眉。
叶无忌用手指蘸起一滴滷水,再次放到嘴里。
这次不是泥浆里捎带的微咸了。
入口的一瞬间,舌头被齁得发麻,两腮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滷水的含盐量极高,甚至比他前世在自贡盐业博物馆喝到的那口“试味水”还要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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