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看著他跑远的背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杨过这小子急归急,但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劲。
这种劲头放在战场上是把好刀,就怕刀太快伤了自己的手。
正想著,后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极轻,落地时脚尖先触青砖,隨后足跟无声落下,正是桃花岛一脉轻功的根基走法。
程英端著一碗热茶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粗布衫,袖口挽得高高的,两截手腕露在外面,白净利索。
“叶大哥,茶。”
叶无忌接过碗喝了一口。
程英站在桌旁看了一眼地图。
她不懂行军布阵,但这些天耳濡目染,也认识了几个標註符號。
目光在茂州岭那片起伏的等高线上停留了片刻。
“杨过要出去打?”
“嗯。”叶无忌將茶碗放下,指腹在粗陶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行吗?”程英问得直接。她深知军阵廝杀不同於江湖单挑,一百二十骑去冲三百人的流匪,还要在山地设伏,这对统兵之人的心性和算计要求极高。
叶无忌放下茶碗。“不让他出去试试,永远不行。”
他目光落在地图的东侧边缘,声音平缓:“郭大侠传他的降龙十八掌,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这门掌法若只在校场上对著木桩打,练一辈子也就是个花架子。只有真刀真枪,在生死搏杀间把全身气血逼到极限,那股降龙的意境才能真正融入他的內力里。这三百山匪,就是给他磨掌法的磨刀石。”
程英不再多问。
她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纸张,手指碰到一封拆开的信。
黄蓉的那封。
她看到了信封上黄蓉的字跡,手停了一瞬,內息在这一刻有了极其微弱的停滯。
叶无忌五官感知何等敏锐,那丝內息的滯涩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並未点破。
程英很快调整了呼吸,將信纸平整地压在镇纸下方,又继续收拾。
“叶大哥,晚上的鱼汤我已经燉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看杨过那边的消息。”
程英点头,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叶无忌坐在厅里,把地图上的標註又过了一遍。
茂州岭的地形他心里有底。
那地方山势逼仄,林木茂密,不適合大股骑兵展开。
杨过只要按他说的路线走,由北面小道绕行,堵住谷口打伏击,一百二十骑对三百山匪,兵力虽少,但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胜算在七成以上。
剩下三成的变数在於,独眼龙是不是真的只有三百人。
李文德既然捨得花真金白银买通这帮亡命徒,难保不会在其中安插成都府的精锐暗桩。
午时刚过,杨过点齐一百二十骑从南大营出发。
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这一百二十匹马是从四百多匹驯马里精挑出来的,毛色杂得很,高矮胖瘦都有,跟正经骑兵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些马皆是黑水部在苦寒之地繁育的战马,骨节粗大,耐力极佳。
骑在马上的兵一个个眼珠子发亮,腰间掛著新打的铁刀,背上背著角弓,精神头比马强。
他们这十几天被杨过操练得脱了一层皮,每日除了练习骑术,便是按照全真教的基础吐纳法调整呼吸。
如今虽未练出真气,但体魄气血比寻常流民强悍了不止一筹。
杨过骑在队伍最前面。
他胯下那匹黑马是整营里脾气最烈的一匹,头三天连著把他摔了六回,第四天他动了真怒,一掌拍在马颈侧面。
那一掌暗含了降龙十八掌的一分阳刚暗劲,没伤马骨,却將那畜生震得四腿发软。从那以后,这黑马便彻底老实了。
“出发!”
杨过双腿一夹马腹,单手提著韁绳。一百二十骑卷著黄土衝出南门。
城墙上守城的兵扒著垛口往下看,交头接耳。
“杨统领这是要去打茂州岭?”
“废话,不然拉出去遛弯?”
“才一百多骑啊,山匪不是三百人?”
“你懂什么。杨统领跟叶统辖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那脑子比你几辈子加起来都好使。再说了,你没看那些马?跑起来连气都不多喘一口,全是北边来的好货。”
城墙下面,程英站在巷口,看著骑兵队消失在东面的尘烟里。
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萧玉儿靠在墙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也在看。
“杨统领长得倒是精神。”萧玉儿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落进程英耳朵里。她一边说,体內那股得自瀟湘子的阴寒真气却在经脉中悄然流转,试图借著说话的由头,向程英那边释放出一丝微弱的压迫感。
程英没搭理她,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剎那,她体內玉女心经的內力自然生出感应,一层清正平和的气机在体表流转而过,將萧玉儿那点试探的阴寒之气尽数化解於无形。
萧玉儿感知到那层坚韧的气机,眼皮微微一跳,立刻收敛了內息,快走两步跟上来。
“小师叔,统辖大人在衙里走不开,今晚怕是又得熬夜了。我去给他备点宵夜?”萧玉儿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用。”程英脚步未停,声音清冷。
“那玉儿去盐坊帮忙搬柴?”
“去吧。”
萧玉儿扭著腰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试探已经到了底线,再往前迈半步,程英那把淑女剑可能就要出鞘了。
程英站在巷子中间,日头正当顶,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块。她拢了拢鬢角的碎发,朝官衙方向慢慢走。
走了十来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面的方向。
尘烟早就散了,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她站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官衙前厅里,叶无忌正在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黄蓉的。
茂州岭山匪的事、骑兵出击的事、李文德弹劾的应对思路,三件事写在一张纸上,字跡又快又潦草。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添了一句:蓉儿,路上吃点好的,別饿坏了身子。
墨跡未乾,他把信折好,塞进油纸封里,用火漆滴封,叫来一个丐帮弟子。
“三天之內送到黄帮主手上。”
丐帮弟子双手接过信件,抱拳行礼后,转身快步跑了。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两眼盯著房梁。
茂州岭那帮山匪不难打。
难的是后面。李文德今天派三百人来烧田,明天就能派五百人来劫盐坊。独眼龙只是个棋子,成都府才是棋手。
棋手不除,棋子杀不完。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成都府城高池深,护城河宽达三丈,城內驻军更是有数万之眾。
以灌县目前的兵力,想要正面强攻成都,无异於痴人说梦。
必须得等,等盐铁之利彻底盘活灌县的局面,等杨过把这支骑兵真正练出煞气,等临安朝廷那边在黄蓉的运作下生出变故。
成都。
迟早要走一趟的。
城东。
茂州岭方向。
杨过带著一百二十骑,正沿著北面的山脊绕行。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风从左边灌过来,把杨过的衣甲吹得猎猎作响。这山风中夹杂著枯叶的腐味和极淡的血腥气,杨过自幼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对这种气味最为敏感。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后面的骑兵训练有素,见到手势,齐齐拉紧韁绳,一百多匹战马竟没有发出一丝嘶鸣。
前面的谷口隱在两面山壁之间,窄得只能並行三骑。
两侧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其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正好能藏匿身形。
杨过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身旁的副手,快步走到谷口。
他蹲在地上,目光扫过地面的痕跡。
谷底有车辙印。
新鲜的,泥土还是湿的。车轮压出的沟壑极深,边缘的泥土被挤压得向外翻卷。
杨过伸出两根手指,在车辙底部的泥土上捏了捏,感受著泥土的紧实度。
四辆粮车,满载。走得不快。从泥土重新渗水的速度来看,车队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朝谷口里面望了一眼。
山沟拐了个弯,看不见深处的情况。但风从谷里吹出来,带著一股烟火气和马粪味。
他深吸一口气,全真教的內功在体內运转,听觉在真气的加持下向谷內延伸。隱隱约约间,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皮鞭抽打在牲口背上的闷响。
人还在里面。
杨过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麵皮微紧,牙关一咬,眼底泛起森寒杀机。
那是叶无忌身上常见的表情。跟了这个师兄太久,连临阵时的神態都学了个十成十。
“下马。”杨过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兵挥了挥手。
一百二十人无声散开,动作利索。
“弓弩手上山脊两侧埋伏。记住,山谷里风向由东向西,放箭时往右偏半寸,算准风力。”
杨过指了指两侧的崖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第一箭。把呼吸压住,別让对面的暗哨察觉了生人的气味。”
弓弩手们点头领命,纷纷背起角弓,手脚並用,借著灌木的掩护向两侧崖壁攀爬而去。
“刀手跟我,堵谷口。”杨过抽出身侧的长刀,刀身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铁色。
剩下的六十名刀手紧隨其后,在谷口最狭窄处排开阵型。前排蹲姿,后排站立,刀锋一致向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杨过站在阵型正中,將长刀插在身前泥土里,双手自然下垂,默默运转降龙十八掌的心法。真气在奇经八脉中缓缓流淌,渐渐匯聚於双掌劳宫穴,掌心隱隱有些发烫。
谷口的风变大了,吹得碎石沙沙作响。
里面,隱约传来人声和车轮碾过石头的吱嘎声。那声音在山谷的拢音效果下,显得格外沉闷。
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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