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有两匹马走软地,蹄声吃土了

    出发的时候是卯时。
    天还没亮透。漠河上游飘著一层薄雾,灰白色的,把河岸两侧的枯树影子糊成一片。
    陈砚舟走在最前面。黄蓉在右后方半步。邓太阿落在最后,棉袄敞著,王爷的佩剑横在腰间,步子依旧是那种赶集式的慢悠悠。
    旺財贴著黄蓉的脚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尾巴摇两下,又缩回去。
    徐凤年没来送。
    姜泥来了。站在土垒上,窄刃刀別在腰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砚舟走出三十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姜泥抱著胳膊,嘴唇动了一下。
    没声音。但陈砚舟读出来了——“活著回来。”
    他点了下头。
    转身。继续走。
    四个人,一条狗,沿著乾涸的河道往北。
    走了半个时辰。邓太阿开口了。
    “小子,你那丫头昨晚没睡。”
    陈砚舟没接话。
    “眼底青了一圈,跟被人揍了似的。”
    “前辈的观察力用在这种地方,属实浪费。”
    邓太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
    又走了一炷香。
    旺財的耳朵突然竖起来。
    不是普通的竖。是那种连耳根都绷紧、毛髮倒竖的竖法。右眼瞳孔边缘的赤金细环亮了一瞬。
    陈砚舟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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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六里。”他说。
    邓太阿歪脑袋听了一息。“马蹄。轻骑。散开的——斥候。”
    “几个?”
    “十二。不,十四。有两匹马走软地,蹄声吃土了。”
    黄蓉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手按在剑柄上。
    “不用。”邓太阿打了个呵欠,“十四个斥候——叫你师父来都嫌多余。”
    他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脚落地的时候,靴底和碎石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嗑”。
    就那一声。
    六里外,十四匹马同时嘶鸣。
    声音从东北方传过来,先是马的惊叫,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扑、扑、扑,像熟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
    陈砚舟看著邓太阿。
    老人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六里,十四个。”他报了个数,“走吧。”
    黄蓉张了张嘴。关上了。
    她看向陈砚舟。陈砚舟摇了摇头,示意別问。
    ——用脚步杀人。六里之外。
    这不是武功。这是道。
    四个人继续走。旺財的耳朵慢慢放了下来,但右眼的赤金色一直没褪。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傍晚的时候,陈砚舟的手背第一次疼了。
    不是嗡鸣,是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皮肤底下捅。
    他停步,低头看手背。纹路比昨天更亮了。赤金色中透著暗红,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步。
    “多远了?”邓太阿问。
    “五十里以內。”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镜子在叫你?”
    “还不算叫。”陈砚舟攥了攥拳,九阳真气压下去,疼痛减轻了几分,“算——招手。”
    黄蓉走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拳头。
    她的指尖凉。劳宫穴里渗出一丝阴柔的真气,沿著他的经脉渡过去,像冷水浇在烫铁上。
    手背的赤金色暗了一分。
    “管用?”黄蓉问。
    “管用。”
    “那就一直握著。”
    陈砚舟笑了一下。“打架的时候不好握。”
    “打架的时候再说。”
    邓太阿在前面走著,背对著两人,肩膀又开始抖。
    入夜。
    他们在一片风蚀岩后面停下来。
    不能再往前了——旺財趴在地上,鼻子朝北,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右眼的赤金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前方的地平线上,暗金色的光幕压在天地之间。比两天前更亮。更实。
    那不是光。
    是四百七十坛火麟脂的共振匯聚成的气场,从大营上方瀰漫出来,肉眼可见。
    陈砚舟坐在石头上,双掌覆膝,九阳真气全力运转。手背的纹路被压得只剩一层淡淡的金线。
    但他的衬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两万怯薛军。”邓太阿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外围斥候三十里,已经清了。暗哨十里一层,咱们进来的时候没惊动——或者说,惊动了也没人能回去报信。”
    他在地上戳了个圆。
    “大营在这儿。斡难河从东边绕过去。西面是碎石坡,守兵最少。”
    树枝点了点圆心。
    “镜子和火麟脂在中军帐后面的地窖里。”
    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
    “地窖有几个入口?”
    “那个內线画的图上標了两个。”邓太阿回答,“一个在中军帐正后方,一个在马厩西侧。”
    “走马厩那个。”陈砚舟睁开眼,“中军帐周围全是怯薛亲卫,硬冲损耗太大。”
    邓太阿点了点头。
    “马厩那边有个问题——”他用树枝画了条线,“从营寨西墙到马厩,中间隔著两道营帐带。六百人。”
    “我来。”
    “你不来。”邓太阿把树枝扔了,“你一靠近那些罈子,身上的火气就压不住。六百人还没杀完,全营都知道你在哪儿了。”
    陈砚舟沉默了三息。
    “所以——”
    “所以你绕。”邓太阿站起来,“老夫从西墙硬切进去,把那六百人的注意力全拉过来。你和你家丫头从马厩后面摸进地窖。”
    “先砸镜子。再烧罈子。砸完烧完,跑。”
    “前辈——”
    “別叫前辈。”邓太阿拍了拍腰间的黑鞘长剑,“叫邓叔。”
    陈砚舟看著他。
    风蚀岩后面,暗金色的光幕在老人背后铺成一片。棉袄、缺牙、浑浊的眼珠。
    但腰间那柄不反光的黑鞘剑,安静得像一头闭著眼的兽。
    “邓叔。”
    “嗯。”
    “六百人,多久?”
    邓太阿想了想。
    “一炷香。”
    他说得和说明天天气一样隨意。
    陈砚舟没再问了。
    他转头看向北方。暗金光幕下,隱约能看到连绵的帐篷顶,和无数明灭的火把。
    手背又疼了一下。
    镜子在叫他。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子时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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